许地点了点头,又重新坐回案后,提笔在一张空白的推事院令上写下了几个字。她的字很小,却写得极快,像刀在石上划痕。
与此同时,长安城西孔孝恭的旧宅里,康慕悦正对着一盏孤灯慢慢磨墨。
灯影摇晃,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时大时小,像另一个更年轻的她。
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又停住。
她头也不抬地说:“进来。”
来的是孔孝恭,他行色匆匆,满身是雨,跪在地上说:“太皇太后,梅花内卫已把城门都封了。推事院的人开始挨坊查人,说是搜逃奴,实则是在寻您的下落。”
康慕悦磨墨的手没停,只问了一句:“有人供出你了吗?”
孔孝恭摇头:“暂时没有。但马文禄胆子小,这几日总说心慌。我怕他迟早会漏。”
康慕悦搁下墨锭,用帕子慢慢擦手,脸上没有半分惊慌。
她说:“让他们去慌。慌的人,正好替我们试路。”
她停了一下,又问孔孝恭:“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齐了吗?”
孔孝恭点头:“齐了。旧日的宫牌、几处空宅、还有西城脚那间染坊,都安排妥当。只是染坊边上有推事院的一个暗点,怕有风险。”
康慕悦“嗯”了一声,说:“有暗点才是好事。灯下最黑,最危险的地方,他们反而查得最松。”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用黄绸裹着的小卷,递给孔孝恭:“等李雨春的人到了,把这个交给她。”
孔孝恭双手去接,像接什么极沉的东西。
他跪着没动,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太皇太后,此物若被推事院截了怎么办?”
康慕悦淡淡一笑,说:“那墨漛澜就真能见着自己抓不到的东西了。可惜,她不配。”
说罢挥手,让他退下。
孔孝恭不敢再问,将小卷揣入怀中,倒退着出了屋子。
雨还在下。
长安城在夜雨里像一口深井,墨漛澜在井口铺网,康慕悦在井底磨墨。
两个女人,一个在明处调兵遣将,一个在暗处拆局布线。
而井外的金陵,叶展颜仍握着刀,不时朝北望一眼。
这夜还很长,长安的天一时半会,还亮不起来。
就在梅花内卫全城搜人的同时,一匹从长安出发的快马已悄悄出了南城的小门。
马背上的信使打扮成运菜的汉子,怀里揣着一封旧臣送往金陵的信。
信上的字迹极浅,却句句指向金陵。
只是那信还没走出三十里,便被山道旁忽然伸出的一只手拦了下来。
一个穿蓑衣的人从树后踱出,借月光看了一眼信角,忽然轻轻笑了,自语道:“果然,都在往金陵寄。”
他把信重新封好,放回信使怀中,又在那信使肩头轻轻拍了拍。
那信使竟像被抽了魂魄一般,乖乖翻身上马,继续朝南去了。
蓑衣人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在官道尽头,而后缓缓没入林中。
长安城内,灯火渐稀,唯推事院的灯还亮着。
墨漛澜仍在批阅密报,有时蹙眉,有时冷笑。
她知道太皇太后不会藏得太久。
因为真正要布局的人,从不贪图藏身。
她要的是整个长安。
而墨漛澜要的,也是整个长安。
两柄都还未出鞘的刀,已经在雨夜里隔着城墙望见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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