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放下灯笼,默默退到了空地边上,背对着这边。
姒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借着烛火的光,看向那跪在坟前的身影。
他肩膀绷得很紧,额头没有动,匐在地上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她本该看不清的,可眼睛偏偏就盯在了那上面。
他平日里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碎了个干净。
像被雨打湿的玉,又冷又湿,透着股让人心头发紧的脆弱。
她提着裙摆走过去,在他身边跪下来。
膝盖落地的瞬间,她才觉得这一路走来的分量。
裙摆铺在坟前的土里,像朵红花开在这片肃穆的黄土上。
红得那样不合时宜,又红得那样郑重。
她同样磕了三个头,喉间哽咽了一下。
“伯父伯母,嫣儿也来晚了。”
她的头也没有起来,额头抵着地,伸手去够他的手。
紧紧握住他微凉轻颤的指节,将掌心的温度递过去。
别哭,江佑泽,我在。
江佑泽回握住她的手,直起身体,顺便将她拉起来。
偏头就撞入她满是心疼的眼眸里,眼泪挂在眼眶上欲将滴落。
他将肩上的红绸解下来,叠好塞在她的膝盖下面。
又伸手揽过她的身子,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上。
“娘,我跟嫣儿成......”
他的声音顿了顿,想到了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您这么多年的心愿,我一直记得。”
“今日带嫣儿前来,是想告诉您,我日后定会迎娶她。”
怀里的人怔愣了片刻,抬起头看他,眼里满是疑惑。
多年的......心愿?
他没有低头看她,望着那无字的木牌,哽咽着承诺。
“往后余生,我会疼爱她,护她周全,不负您从前期许。”
娘,您听见了吗?
您盼了这么多年的儿媳妇,儿子今天给您带来了。
姒嫣跟着看向那木牌,上面明明什么都没有。
可她忽然觉得,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
她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
她攥住了胸口的衣料,猛地吸了几口气,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啊!
自她懂事起就知道,伯母对她的宠爱跟她娘不遑多让。
每当知道她喜欢什么,或者有想要的,下次登门拜访必会带来。
她一直以为伯母只是把她当女儿疼。
幼时还曾偷偷得意过,觉得自己讨人喜欢。
却从没想过,那份疼爱里,还藏着这样的期许。
难怪定亲那天伯母哭得那般失态,原来是盼了十几年的愿望如愿。
可她到底没能看到他们成亲。
没有等到她疼爱了十几年的“准儿媳”叫她一声娘。
那些年,伯母看她的时候,眼里装的是什么?
是看她长大,也是看她和儿子一起长大。
是把她当女儿,也是把她当儿媳。
她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那些藏在礼物底下的心意,她怎么就没懂呢?
“娘......”
她艰难地发出声音,滚到嘴边又怕自己配不上,生生咽回去。
尽管如此,心里却还是想要叫。
“娘......娘。娘!”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接连砸在嫁衣的裙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那些她从前不明白的、不曾放在心上的、甚至理所当然接受的疼爱。
此刻全都有了分量,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对不起......对不起!”
您是不是很遗憾?
您疼爱我那么多年,可江家出事之后,我却连见您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甚至、甚至还想要退婚。
她那时候是怎么想的?她怎么敢那么想的?
她怎么就没想,伯母若是看到她这样,该有多心寒?
“我错了......我错了......”
无论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关于退婚这件事,她都错的离谱。
她以为只是绑着两家关系的婚书,里头却藏着一位母亲盼了十几年的心。
那颗心热腾腾地跳了十几年,她却差点把它摔在地上。
她的额头不断磕在地上,被干硬的小土块膈出红印。
“娘,我错了、我错了!”
“卿卿!”
江佑泽急忙拦住她,双手捧起她的脸,指腹擦去她额头残留的泥沫。
“你怎么了?”
他凑过去轻轻吹了吹,吻去她脸上的泪,满眼心疼地看着她。
“为何要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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