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沙滩上的温度像是被人抽走了暖气一样骤然下跌。
海风裹着咸湿的凉意贴着地面灌过来,钻进衣领袖口的每一个缝隙。
十七个人挤进草棚底下,膝盖碰膝盖,肩膀挤肩膀,勉强塞了个严严实实。
草棚搭得本来就矮,连坐直都做不到。
所有人都弓着背缩成一团,像一排被塞进纸箱里的猫。
林梦瑶挤在最里面,背靠着粗糙的枯枝。
身侧是孟晓婷宽厚的肩膀和手臂,紧挨着另一侧是苏婉清瘦长的躯干。
三明治一样把她夹在中间。
“好挤……”
她小声抱怨了一句,往旁边挪了挪,但旁边全是人,挪无可挪。
苏婉清侧着身子半躺下来,两条修长的腿蜷在身前,屁股底下垫了几把干草。
她从小睡的床垫都是定制款,现在躺在这堆硌人的枯枝上,脊椎被硬枝条顶得生疼。
翻来覆去也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咕噜——
谁的肚子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沈南乔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叹了口气。
那两片薄午餐肉下去跟没吃一样,胃里空得能跑马。
她翻了个身,干草堆哗啦啦响了一通。
许知意仰面躺着,盯着头顶那些细枝之间的缝隙,能从缝隙里看到一小块灰黑色的夜空。
她的胃在抽疼,酸果子激出来的,现在疼得像有人攥着她的胃拧。
“睡不着……”
林知夏的声音从人群中间冒出来,带着点委屈。
“我也睡不着。”
沈清欢接了一句,声音轻轻的,像怕吵到谁,“太饿了,胃里发酸。”
没人回答。
但好几个人的肚子又应景地叫了两声,算是最诚实的回应。
“嗡嗡——”
一阵细小的、翅膀震颤的声音贴着耳根绕过去。
林梦瑶猛地抬手拍在自己的耳朵上,啪的一声脆响,打了个空。
那只蚊子转了半圈,又贴着她的小臂落下来,尖细的口器扎进皮肤。
“嘶——好痒!”
她抬手使劲挠了两下,白嫩的胳膊上立刻多了一道红痕。
那只蚊子没死,嗡嗡嗡地飞走了,转眼又绕到苏婉清脖子上落了下来。
苏婉清伸手一拍,掌心碾出一小团黑红的血点,恶心地甩了甩手。
“这破地方怎么这么多蚊子!”
苏婉清把手往干草上蹭了蹭,一脸嫌弃。
“我腿上至少被咬了七八个包了……”
林晚星缩在人群最边上,小小的身子团成一团。
她的腿也露在外面,白皙的皮肤上零星散着好几个被蚊子叮出来的红肿包。
小姑娘挠了两下,细嫩的皮肤上立刻多了几道指甲印,红彤彤的。
白凝冰安静躺着没出声,伸手在自己露在外面的脚踝上掐了一下。
她已经痒得没法集中精力思考,一整片小腿全被蚊子光顾过。
顾云舒把外套撩起来盖住了沈幼楚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但衣服不厚,蚊子的口器能隔着薄薄的棉布扎进来。
沈幼楚还是被叮了,在母亲怀里轻轻扭了一下身子。
这时海风忽然变大了。
最开始只是一阵稍强的气流,从海面上贴着地面卷过来,撩起草棚边缘的几根干草,沙沙作响。
紧接着又是一阵,比刚才猛了一截,整个草棚的骨架发出咔哒咔哒的摩擦声。
郑清荷睁开了眼。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一阵猛烈的海风兜头灌了过来。
带着海浪翻涌的咸腥气,直接掀翻了草棚的顶盖。
铺在最上面的干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扯走一样,瞬间飞出去大半,散落在夜空中乱七八糟地飘远。
细枝横杆跟着散了架,插在沙里的几根粗枝左右摇晃了两下,在下一阵狂风里齐刷刷倒下。
“啊——!”
几声尖叫同时炸开。
原本挤在草棚底下的所有人直接被散落的枝条砸了一头一脸。
碎草屑和沙子劈头盖脸地糊上来。
林梦瑶嘴里吃进去一口沙,呸呸呸地往外吐。
两只手胡乱拍打自己的头发和衣服,眼泪瞬间就涌上来了。
苏婉清愣住了,坐在一堆乱草里,浑身披满碎叶子。
她看着头顶空旷的夜空和呼啸的海风,大脑一片空白。
草棚没了。
那些细枝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干草飞得到处都是。
只剩下几根插在沙里的粗枝还立着,孤零零地杵在那儿,比坟头还寒碜。
许知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草屑,嘴唇抿成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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