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村口就再也进不去了,剩下的路全靠步行。
五月初的皖南,刚下过一场雨,青石板路湿漉漉地泛着光,两旁的竹林翠得能滴下水来。
空气里全是泥土、竹叶和溪水的味道,清得人肺腑发凉。
林瑶穿着她新买的白色运动鞋,没走几步就沾了满鞋泥点子。
她低头看了看,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继续跟着韩栀往山里走。
她们要找的人姓曹,住在大山最深处的曹家湾。
村里做宣纸的人已经很少了。
周望潮在电话里说过,曹师傅六十七岁了,做了五十多年手工宣纸,是当地还在用古法造纸的极少数人之一。
他脾气倔,不爱见生人,尤其抵触“拍视频”,前几年有个纪录片团队扛着机器上山,被他用扫把轰了下去。
韩栀和林瑶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山路,才在一处山坳里看到几间灰瓦泥墙的老屋。
院门半掩着,一棵老樟树从墙内伸出来,树荫遮了半边天。
门口的青石阶上晒着几叠宣纸,纸白得像初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林瑶蹲在门口,凑近了看那些纸,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好细。比我在北京荣宝斋见过的都细。”
这时门里走出一个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端着一个木瓢,正要去院子边浇菜。
看见门口站着两个陌生的年轻姑娘,他停了脚步,眉头慢慢拧起来,脸上的沟壑像山石一样深而硬。
“你们找哪个?”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很重的皖南方言和拒人千里的冷。
林瑶赶紧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说:
“曹师傅您好,我们从海城来,就是想看看宣纸。不拍东西,也不打扰您,就是想跟您说说话。”
她把手里那两盒从县城买的手工纸往前递了递,
“这是我们在县城买的纸,也不知道好不好。我们想跟您请教请教。”
曹师傅没接,目光在林瑶脸上一扫,又落到韩栀身上。
韩栀站在林瑶身后半步,朝他欠了欠身,叫了声“曹师傅”。
老人没应,只冷冷地说了句:
“纸有什么好看的。你们城里人看个热闹,转一圈就走了。我不陪你们闲扯。”
说完转身就要往回走。
“曹师傅,”韩栀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地追上去。
“我们走了五小时山路。不是来转一圈的。我们就是觉得,有些东西要是没人愿意看,就真的没了。”
曹师傅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瑶赶紧接上:
“我上个月在苏州拍了一位做缂丝的顾奶奶。她六十五了,说下一幅不知道还织不织得完。
我拍的时候只想着一件事——得让她被人看见。
今天来找您,也不是非要拍您。就是先认识一下,听您说说话。您要是还不愿意,我们坐一会儿就走。”
曹师傅背对着她们站在门槛上,好半天没动。
山风从竹林里钻出来,吹得老樟树的叶子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浑浊的眼睛在韩栀和林瑶脸上各停了一刻,到底松了口:
“进来喝碗水。别说我不懂待客。”
院子比他想象的还简朴。
几间土坯房,檐下挂着几刀刚揭下来的宣纸,像一排排晾着的白云。
堂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的几束微光,照得满屋子木香沉沉。
曹师傅搬了把竹椅让她们坐,自己蹲在门槛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撮烟丝,用旧报纸卷了支烟,慢慢抽着。
“那个……奶奶,你们拍得怎么样?”他问。
林瑶眼睛亮了一下,拿出手机,把那段缂丝的视频调到静音,递到他面前。
曹师傅没接手机,就着林瑶的手,眯着眼看了一小段。
荧幕里顾兰芷的手在丝线间穿来穿去,织机的吱呀声被关掉后,只剩一种极静的韵律。
曹师傅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说:
“这手艺,我老伴以前也会。去年走了。”
说完使劲抽了口烟,烟雾在屋梁下慢悠悠地散开。
林瑶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把手机收回来,认真说:
“曹师傅,我来找您,就是不想让更多人只知道‘宣纸’两个字,却不知道一张纸是怎么从竹子变成纸的。
顾奶奶说,她那一辈人走了,手艺就没了。您应该比我们更清楚,您这门手艺,现在还有多少人在做?”
曹师傅把烟头在门槛上摁灭了,低着头,声音很沉:
“以前曹家湾家家户户造纸。上山砍檀皮,下山浸石灰,整个村子都是碱水味。
现在年轻人谁愿意干这个?费时费力,还不赚钱。
我两个儿子,一个在海城,一个在深城。一年回来一趟,也劝我别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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