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说邀请她去沈家吃饭,像随口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韩栀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她紧张或在意时极少出现的微动作。
韩栀沉默了几秒。
她知道沈知意的家世不简单。
但沈知意从未主动邀请她去家里。
能让沈家主动发出邀请,又是在自己刚拿下劲松新材料投资案这个时间节点上。
这顿饭的分量不言而喻。
她想起寒假前苏暮云说过的那句话。
“有些试探不是恶意,是好奇。
好奇你从哪里来,好奇你要往哪里去。”
沈家的好奇,大概从沈知意寒假回家提到室友车牌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好。”她说。
沈知意微微点头,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几秒钟后,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韩栀从未见过的、极淡的笑意。
“我爷爷说,厨房今晚加菜。”
沈家老宅在申城老城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宅子本身就有近百年历史,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上书“沈园”二字,字迹苍润有力。
推开木门,里面是一座小型苏式园林。
假山、鱼池、回廊、月洞门,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的低调,没有一丝炫富的张扬。
沈知意的爷爷沈仲铭在正厅等她们。
老爷子七十出头,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手里捻着一串老蜜蜡手串。
他身边站着沈知意的父母。
“韩栀同学,欢迎欢迎。”
沈仲铭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声音洪亮,
“知意打电话回来经常提到你。
说你在海城开书店、做投资,还拜在周秉儒门下。
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
坐,不用拘束,就当自己家。”
韩栀微微欠身,递上提前备好的一份薄礼。
一盒苏暮云亲手做的桂花糕和一本望舒书院自己编印的海派文史小册子。
她不卑不亢地说:“来得匆忙,一点心意。”
沈仲铭接过礼物,翻开那本小册子,在扉页上看到望舒的月亮门照片,微微颔首:
“你这书店开得好。
海城民国时期的商业档案非常珍贵,你能把它们整理出来做专题,功德无量。”
晚宴设在偏厅,一张老红木圆桌,菜色丰盛但不过分。
偶尔给韩栀夹菜,态度亲切但不殷勤。
韩栀看得出来,沈家对她的到来是认真准备过的,又不显得用力过猛。
席间的交谈从望舒书院开始,沈伯安问了很多关于书店运营和文化定位的问题,问得细但不刁钻。
韩栀一一作答,不夸大,也不自谦。
聊到川栀资本,沈仲铭忽然放下筷子,语气随意但目光如炬:
“韩栀,周秉儒这个人我知道,他在金融圈几十年,收徒极严。
他收你做关门弟子,看中的是你哪一点?”
“大概是觉得我不太听话。”
韩栀没有用“天赋”“努力”之类的标准答案。
沈仲铭微微挑眉:“不听话?”
“周老师喜欢有独立判断的学生。”
沈仲铭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好老师教知识,好学生学方法。
你把老师当成对弈者而不是灌输者——
这种态度,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动作很慢,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分量,
“你家里是做生意的?”
“以前家里做点小生意,后来不做了。
我一个人来海城上学,没什么特别。”
这句话她说得极其自然,语气平淡目光坦然。
她确实是一个人来的海城。
她没有撒谎。
查不到籍贯,查不到父母,查不到家族,只能查到她到海城之后的事。
这些放在一个普通的十八岁女孩身上,怎么看都不“普通”。
正因为查不到,所以必然有大背景。
这是沈家得出的结论,而韩栀不需要纠正这个结论。
沈仲铭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韩栀的杯子,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
“有些底蕴,不是嘴上说说就能藏住的。”
韩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这个话,只是微微笑了笑。
沈知意坐在她旁边,从头到尾几乎没有说话。
她比谁都清楚韩栀的背景不简单——那块海A00006的车牌、德文金融专著上密密麻麻的批注。
今天在梁劲松白板前画的那些问号——所有这些拼在一起,指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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