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问,“在海城大学读书?”
“是,金融系大一。”韩栀回答。
沈老微微颔首,又问了她在海城的生活、学业,语气亲切但不随便。
韩栀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沈老听完,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
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位老人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他似乎在确认什么,又似乎已经确认完了。
韩栀重新退回到二叔身后,继续静静地听着长辈们交谈。
韩景山和沈老聊起了一些旧事,都是几十年前的陈年旧账,有些韩栀能听懂,有些听不懂。
她不去刻意理解那些话中的深意,只是安静地观察沈老说话时的神态、节奏、偶尔停顿时的沉默。
那些沉默和说话的内容同样重要。
她在韩家十八年接受的一切教育都在告诉她:能在沈老书房里端坐聆听,本身就是一种传承。
韩远峰大部分时间都在倾听,偶尔回应一句,措辞极为谨慎。
他不是在“发言”,而是在“应答”。
这种分寸感,是京都官场几十年浸润出来的本能。
韩栀注意到二叔在回答沈老关于西部建设的询问时,先停顿了片刻,然后才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过了三遍才放出来。
韩行舟坐在最边上,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和他平时在老宅跟韩栀下棋时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聊了大半个钟头,沈老忽然话锋一转,从时局政策上收了回来。
“对了,”他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变得轻松了些,“我家那小子今天不在,可惜了。他跟行舟差不多大,你们小一辈正该多走动走动。”
韩景山接过话头问沈让是不是还在原单位。
沈老摆摆手:“年后就动了。下基层,去海城。”
他喝了一口茶,看向韩栀,“他在海城市里挂职,行政路线,基层。跟栀栀正好在一个城市。说不定你们在海城还能遇见呢。”
韩栀她抬起头,对上沈老含笑的视线,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暗示,但也绝不是随口一提的闲聊。
“沈爷爷说的是,”她说,声音平稳,“海城不算大,有缘自会遇见。”
沈老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邃而温和,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笑了笑。
韩景山在旁边喝茶,表情纹丝不动,既没有接这个话题,也没有刻意转移。
韩远峰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似乎只是在确认时间,但韩栀知道,在场的每一个韩家人都在心里掂量过了这句话的分量。
沈老从不随口说话。他的每一个字,哪怕是用最随意的语气说出来,也一定有它的用意。
从沈家出来,回程的车里异常安静。
韩景山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韩远峰坐在前排,偶尔翻一下手机上的政务系统通知。
韩行舟终于松开了领口的那粒扣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对韩栀说了上车后的第一句话:
“你知道今天见的这位是谁吗?”
“知道。”
“那你知道他孙子是谁吗?”
韩栀沉默了片刻:“海城很大。”
韩行舟靠进椅背,把车窗摇下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微微晃动。
他说了一句无头无尾的话:“沈家这一代就这一个孙子。”
韩栀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松林,西山在身后越来越远。
沈老那句“说不定你们在海城还能遇见”还在她耳边回响。
她知道那不是一句随便的家常话,沈老说“能遇见”,意思就是“可以遇见”——可以,而非必须。
这是老派人特有的留白,分寸全在听的人怎么领会。
车子驶出西山,重新进入市区。
长安街两侧的红灯笼还没有撤,在冬日的薄暮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韩栀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不管沈老的孙子是什么人,不管他在海城要做什么,她唯一要做的就是继续走自己选定的路。
有一点她很清楚——京都派到海城的年轻干部,走行政路线,下基层,沈家孙这样身份所谓基层一定不是她所认知的基层。
这意味着海城很快要迎来一轮自上而下的大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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