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冬雨下到第三天,终于转成了细雪。
韩栀把寒假作业的最后一篇读书笔记发给周秉儒,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到窗前。
梧桐巷的青石板路被一层薄薄的雪覆盖,路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桂花树依然绿着,雪落在叶子上,像撒了一层糖霜。
书店的施工春节暂停,正月初八复工,设计方案、书目清单、招聘计划全部完成,只等年后落地。
周秉儒布置的寒假功课也做完了大半。
她本来打算除夕给自己煮一碗面,然后继续看下一本书。
直到巷口那辆黑色轿车出现。
车是除夕前一天下午四点多到的。
一辆京牌奥迪,车牌被雪糊住看不清楚。
韩栀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车型——A8L,防弹版,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级别。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深色大衣的中年男人。
他撑开一把黑伞,抬头看了看门牌号,然后走到12号门口站定,没有敲门,没有按门铃,只是安静地等在铁门外。
韩栀从二楼窗户看下去,认出了那个人。
陈平。韩景山的私人助理,跟了老爷子近二十年,从不离开老爷子身边超过二十四小时。
他出现在这里,意味着老爷子已经不在秦皇岛了。
她披了件外套下楼,推开门,雪从门檐上簌簌落下来。
陈平站在门廊外,西装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肩膀上落了一层薄雪。
二十年如一日,只是鬓角比记忆里白了些。
他朝韩栀微微欠身,动作一如既往地精确克制,但声音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不仔细听就会被忽略的暖意:
“栀小姐,好久不见。”
“陈叔。”韩栀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平稳,“你怎么来了?”
陈平没有寒暄,侧身拉开车门:
“老爷子派我来接您。今年过年,让您回京都老宅。”
韩栀站在门廊下,雪落在她的头发上,化了又落。
然后她点了下头,没有问原因,没有说“我要收拾一下”,只是转过身回到屋里,拿了几件换洗衣服装进帆布包。
苏暮云做的便服叠得整整齐齐,她从衣柜里拿出来时忽然想到,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回京都。
上一世被赶出韩家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韩景山,也再也没有踏进过京都韩家老宅的门。
不是不想去,是没有资格去。
那时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老爷子大概也对她失望透顶,连见一面都觉得浪费时间。
而现在,那辆黑色奥迪正等在梧桐巷口。
韩栀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陈平轻轻关上车门,坐进副驾驶位,对司机说了一个字:“走。”
车子驶离梧桐巷,穿过海城冬日的街道,朝高速方向开去。
陈平从副驾驶位递过来一个保温杯,说路上冷,姜茶是老爷子嘱咐备的。
韩栀接过,打开盖子喝了一口,辛辣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老爷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个月前。”陈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从秦皇岛直接回了京都老宅,中间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
韩栀的手指微微收紧。三个月前——正好是她到海城上大学的时间。
“他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陈平顿了顿。
“知道你被养父赶出那天,他在书房里坐了好久。
第二天让我去查你在海城的所有动向。
查完之后,他一个人在院子里走了很久,回来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韩栀没有问是什么话。陈平自己接了下去。
“他说,‘我这辈子没有看错过人’。”
车里安静下来。暖气嗡嗡地响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
韩栀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老爷子三个月前就回来了。
他一直在看着她。从她走出韩家大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真正离开过。
车子驶上高速,路面渐渐被甩在身后。
窗外的雪从海城的细碎变成了华北平原的漫天飞白。
越往北,雪越厚,空气也越干冷。
韩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杨树和覆雪的田野,忽然发现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
小时候每年寒暑假,江南韩家会派车送她到京都,在高速出口,陈平的车已经等在那里。
那时候她总是趴在车窗上数路过的风力发电机,数着数着,京都就到了。
京都老宅。
她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脑海里浮现出那座藏在胡同深处的大院。
那是在全国版图上几乎找不到任何公开信息的存在——不是权力中心,但离权力中心很近;
不是商业枢纽,但所有商业决策背后都有它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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