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两秒。然后抬手在锁骨的位置比了一下。
“到这里。”
老板娘挑了挑眉,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掂量了一下长度和厚度,语气认真起来:“你这头发养了少说好几年吧?真舍得?”
“舍。”
老板娘没再劝。
她拿起剪刀,把韩栀的头发分成几缕,用夹子固定好。
第一剪刀落下的时候,韩栀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咔嚓”。
一缕长发从耳边滑落,落在围布上,又滚到地上。
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剪刀在老板娘手里翻飞,断发像黑色的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韩栀盯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正在一点一点地变。
长发的轮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利落、更干净的形状。
发尾刚好落在锁骨上,随着头部的转动轻轻摆动。
遮住半边脸的厚重刘海被改成了轻薄的碎刘海,露出了一直被藏着的眉毛。
韩远山和林婉清给她请过纹眉师,想把她的眉形改成林婉清那样弯弯的柳叶眉。
她不肯,这事最后不了了之。
现在这双眉毛露出来了。
浓淡适中,眉峰微微上扬,和她的眼型配在一起,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冷感。
老板娘转到她正面,弯腰端详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姑娘,你早就该剪这个发型。”
韩栀没接话,只是继续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像十八岁。不是因为老,是因为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十八岁该有的懵懂和雀跃,只有一片很深的平静。
配上齐肩短发和露出来的眉峰,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不是刻意疏远,而是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好看。不是上一世那种娇养出来的、供人观赏的好看。
是另一种——属于自己的、不需要任何人认可的好看。
“要染吗?”老板娘问。
“不染。就要黑色。”
老板娘没有推销,点点头开始收尾。
她用剃刀修了颈后的碎发,手法干净利落。
修到耳后时轻声说了句:“白是真白。”
韩栀没听清,问怎么了,老板娘笑道:
“没什么。我就是说,你剪完比刚才看起来年轻了——刚才那个长头发太压你了。”
韩栀没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吹风机的热风在耳边嗡嗡作响。
老板娘的手指在她的短发间穿梭,把碎发吹干净,又抹了一点护发精油在发尾。
“好了。”老板娘解开围布,抖了抖上面的碎发,退后一步。
韩栀站起来,走到镜子前,转了个身。
齐肩短发随着动作轻轻荡开,又落回原位。
没有长发及腰的飘逸感,但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利落。
后颈凉凉的。她抬手摸了一下脖子后面——头发第一次剪得这么短,发根摸在手上微微扎手。
这个触感让她想起梧桐巷12号那棵桂花树的老树皮,粗糙、踏实、真实。
“多少钱?”
“五十八。”
韩栀扫了码,多付了十块。
老板娘看到收款提示,愣了一下:“你多给了。”
“不多。”韩栀拉开门,“——你手艺值得更贵。”
门在身后关上之前,她听到老板娘在店里笑了一声,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有意思,这姑娘。”
走出理发店时,天已经全黑了。
后门这条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奶茶店的队伍排到马路边,烧烤摊的油烟混着孜然味飘了整条街。
韩栀从人群中穿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路过一家服装店的玻璃橱窗,停下脚步。
橱窗玻璃上映出一个人——齐肩短发,碎刘海,眉峰微扬,穿着一件看不出牌子的驼色羊绒开衫,手里拎着一个烟灰色的购物袋。
韩栀看着橱窗里的倒影,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对着玻璃里的自己,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她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回公寓。
九月的晚风从短发间穿过,耳侧凉飕飕的,这种感觉很新鲜——十八年来她的耳朵一直被头发盖着,从来没有这么直接地暴露在风里。
到公寓楼下时,手机震了一下。
苏暮云的消息,简短得像电报:
“衬衫想加一个刺绣,位置在后领内侧,图案你自己定。不勉强。”
韩栀站在楼道口,想了想,打字回复:“就用梧桐叶吧。”
苏暮云秒回:“好。”
韩栀看着那一个字,把手机揣回口袋,蹬蹬蹬跑上了楼。
回到房间,韩栀去卫生间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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