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远睁开了一条眼缝。
他的目光从画上挪到沈砚珩脸上。
又从沈砚珩挪到纪深脸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
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眼角先是湿了,随即滚下两行浑浊的泪。
没进枕头里。
他嘶哑地说。
“我儿子……比我强。”
沈砚珩猛地把脸埋进父亲枯瘦的手腕间。
肩膀抑制不住地一抖。
纪深上前一步,手掌贴上去,稳稳地按住了他颤抖的脊背。
过了很久。
沈伯远像是攒够了力气。
转头看向纪深。
“我把他……交给你了。”
纪深点头。
“他本来就是我的。”
沈伯远又笑了笑。
眼里的光彩像是被风吹着,一点点散了,最后彻底黯淡下去。
他张了张嘴。
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
便彻底安静了。
周雅芝在门外泄出一声压抑的哭音。
沈砚钧赶到时。
只看到沈砚珩半跪在床前。
额头抵着沈伯远枯瘦的手背。
纪深站在沈砚珩身后。
手依然搭在他背上。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大了。
噼里啪啦打在屋檐上。
陈管家把门带上。
对门外的人说。
“都退了吧。”
“让二少爷再待一会儿。”
沈砚钧站在门外。
他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又看了看陈管家。
“他需要多久?”
陈管家说。
“老爷交代过,二少爷想待多久都行。”
沈砚钧沉默了几秒。
点了点头。
“那就让他待着。”
他转身走了。
周雅芝跟在他身后。
低声问。
“那个纪深是什么来头?”
沈砚钧说。
“你不用管。”
周雅芝还想问。
沈砚钧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说了,不用管。”
周雅芝闭了嘴。
房间里。
沈砚珩动作很慢地,将沈伯远的手放回被子里,仔细掖好。
他站起身。
看着床上那张枯瘦的脸。
很久没说话。
纪深走到他身边。
轻声说。
“他走得安心。”
沈砚珩说。
“嗯。”
他猛地转身,一把将纪深拽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嵌进自己骨头里。
滚烫的呼吸喷在纪深颈侧,带着压抑的、劫后余生般的颤抖。
“深深,我没有恨的人了。”
纪深被他勒得有点疼,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
“你也没有负担了。”
沈砚珩没说话。
只把他抱得更紧。
像是要把这句话,连同怀里的人,一起烙进自己的骨血里。
陈管家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又轻轻把门合上。
他转身对等在廊下的人说。
“通知殡仪馆吧。”
沈伯远走后的那个清晨。
沈砚珩在院子里站了很长时间。
雨已经停了。
天是灰蓝色的,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站在那棵槐树下。
抬头看着那些落光了叶子的枝桠,只剩下交错的、嶙峋的黑色枝干,割裂着灰蓝色的天幕。
纪深拿了件外套出来。
轻轻披在他肩上。
沈砚珩没有动。
只说。
“他以前就在这棵树上给我做了个秋千。”
他顿了顿。
“后来我摔下来一次,他就把秋千拆了。”
“说没用的东西留着干什么。”
纪深说。
“他后来给你留了有用的东西。”
沈砚珩扯了下嘴角,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声极轻的气音,被风一吹就散了。
“对。”
“他把我最想要的东西还给我了。”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纪深。
“他走之前看了你的画。”
纪深说。
“是我们的画。”
沈砚珩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伸手把纪深拉进怀里。
脸埋进他颈侧。
呼吸沉重而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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