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
C市美术展馆。
苏珊的个展就设在一楼东侧的小展厅里,面积不大,二十多幅画却挂满了三面墙。
纪深和沈砚珩到的时候,展厅里空荡荡的,工作日的下午,这种私人小展本来也没几个观众。
入口处站着的是苏珊,那身黑色真丝衬衫她今天没穿,换了件宽松的亚麻长衫,袖口随意的卷到手肘,脚上踩的还是那双平底软鞋,走起路来没一丁点动静。
“来了?”
纪深应了一声。
沈砚珩站在半步开外,闷闷的就接了个单音节。
苏珊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扯了下嘴角。
“怎么一脸要上刑场的表情,放松点。”
三个人往里走,墙上的画色彩都极重,有南欧海边的白房子,北方冬天的木屋,还有雨后小镇的石板巷,全是房子,老的、旧的,墙皮开裂的,被藤蔓爬满的。
苏珊偶尔停下步子。
“这张是我在地中海边上住了三个月画的,那个房东是个八十岁的老太太,每天给我送橄榄。”
“这张画了两遍,第一遍被房东家的猫踩了。”
纪深听着,沈砚珩没搭腔,但他停留在画前的时间,比纪深长的多,每一幅都看的很细。
走到最里面,头顶的射灯暗了半格,单独的一面墙上,只挂了一幅小画,画框不大,比A4纸大不了多少。
画里是两个牵着手的孩子,一大一小全是火柴人式的线条,画的歪歪扭扭,身后是一栋红顶的小房子,蜡笔的颜色褪的差不多了,唯独那个红色的屋顶,比周围所有画都亮。
苏珊停住脚。
“这幅不卖。”
纪深偏过头去看沈砚珩,这人视线死死的黏在那幅画上,喉结滑了一下,没出声。
苏珊的声音里带着点笑,听的却有些发涩。
“这是你七岁那年画的。”
“你走了以后,我从你房间的垃圾桶里翻出来的。”
“重新装裱了。”
“别的都能卖,这幅不行。”
沈砚珩还是没开口,他手抬起来,指尖虚虚的碰了碰画框边沿,那动作收着劲,生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了。
纪深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夫人。”
苏珊侧过头。
“这幅画我能不能买?”
苏珊愣了下,随后她笑开了,眼底的纹路都舒展开来,她转头看向沈砚珩。
“你找的人真好。”
沈砚珩别开视线,耳根泛起一层薄红,声音闷在嗓子里。
“他是我的家属。”
纪深在旁边补了一句。
“合伙人兼家属。”
苏珊点了点头,没再提这幅画卖不卖的事,她直接走过去,把画从墙上摘下来,塞进了纪深手里。
“拿走吧。”
“免费的,权当我送给儿媳的见面礼。”
沈砚珩这回扭过头来了。
“妈,你能不能别……”
“别什么?”
苏珊眉毛一挑。
“我送画给谁是我的自由,你管得着吗?”
纪深抱着画框,嘴角往上牵了牵,沈砚珩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
从展厅出来,苏珊领着他们在展馆边上的咖啡厅坐下,沈砚珩去柜台点咖啡,他前脚才刚走,苏珊就把椅子往纪深那边拉近了些。
她端起瓷杯,声音放的很低。
“纪深,有件事我得跟你交个底。”
纪深抬眼看她。
“沈家最近很乱。”
苏珊的视线越过玻璃窗,落在柜台前排队那个高大的背影上。
“砚钧急着拉拢你,不是无缘无故的。”
“是因为沈砚珩的父亲?”
苏珊点了下头。
“他的身体出了大问题。”
“对外封锁了消息,但撑不了太久了。”
她低头抿了口咖啡,又说。
“沈氏的盘子太大,一旦老头子撑不住,格局就得变。”
“砚钧想趁这个机会把所有筹码都攥在手里,包括你。”
纪深没接腔。
“砚珩迟早得回去面对这件事,”苏珊把杯子搁回托盘,直直的看着纪深,“我怕他疯起来。”
“他以前被逼到绝路的时候,做事不计后果,跟他爹一个德行。”
“我怕他又变回那个样子。”
柜台那边传来咖啡机研磨的嗡嗡声,沈砚珩端着两杯咖啡走回来,纪深接过自己那杯,低头喝了一口,随后他看向苏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的极稳。
“他不会了。”
“有我在。”
苏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紧接着她笑了一声,眼角的纹路又深了些。
“行,那我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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