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川回来后陆时晏找借口也去一趟洗手间,包间里只剩下纪深和林北川两个人。
服务员已经把他们的残羹冷炙收走,换上了一壶新沏的普洱,茶香袅袅。
窗外,C市的夜景像一幅铺开的画卷,远处新区的在建高楼顶上,施工灯光如同暗夜里的星辰。
纪深放下茶杯,看着林北川,很直接地问了一句。
“你在工地上从基层做起,是因为不想靠家里?”
林北川正在用茶刀撬一块茶饼,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茶刀放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爸,是靠一间小面馆起家的。”
他抬头看着纪深,眼神很平静。
“你应该看过我公寓里那张老照片,我爸当年是入赘,我外公那辈是小生意人,攒了一辈子钱才开了那家面馆。”
“后来老城区拆迁,我爸抓住了机会,转型做建材。不是因为他多有远见,就是因为他当时给一个工地食堂送面粉,认识了个包工头。包工头喝多了跟他抱怨说钢筋不好买,他就壮着胆子去倒了一批。就从倒卖钢筋开始,一步一步,做到了现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没有炫耀,也没有自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家,跟沈氏、陆家那种传了好几代的老牌家族不一样。我们家是泥腿子上岸,一半靠运气,一半靠拼命。圈子里那些人,嘴上客气,背地里都觉得我们是暴发户,没底蕴。”
“我从基层做起,不是为了体验生活,就是不想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说我只是个来公司镀金的少爷。我想让他们知道,林家下一代,是能在工地上实打实站住脚的。”
纪深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茶杯里上下浮沉的茶叶,轻声说。
“你做到了。老张到现在都把你当普通同事。”
“老张要是知道了,第二天全工地都得知道,第三天甲方和监理也该知道了。”林北川笑了笑。
“所以你就一直瞒着?”
“不是瞒着。”
林北川很认真地纠正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臂交叠着撑在桌沿上。
“是没必要说。在工地上,我的身份就是项目经理,我的工作就是管进度、管质量、管安全。这些事,跟我是谁家的儿子,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看着纪深,眼神明亮。
“就像你在工地上是造价师,你的工作是算量、算价、算合同。这跟你以前在哪里待过,受过什么伤,也没有关系。我们看的是你算出来的数据,不是你的过去。”
纪深抬眼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林北川先绷不住笑了,往后靠回椅背上,恢复了平时那副松弛的样子。
“怎么,被我的高风亮节感动了?”
“觉得你这人,挺能扛的。”
“彼此彼此。”
陆时晏正好推门进来,听到了最后这句对话。
他坐下来,难得没咋咋呼呼,安静了一会儿,才对林北-川说了一句。
“其实,你们林家挺牛的。”
林北川愣了一下。
陆时晏继续说:“我爸上次开会还念叨,说现在这个大环境,还能老老实实坚持做实业的企业,不多了。前阵子我在一个饭局上,还听到有人聊你们家新出的那批防水涂料,说质量比M国进口的还好,价格便宜了快三分之一。”
林北川第一次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的表情,他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很轻地说了一声。
“谢了。”
将陆时晏送去了他订好的酒店后,接着送纪深回去。
路上,林北川开车,纪深坐在副驾。
车里放着那个熟悉的古典音乐频道,正放到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协奏曲,旋律悠扬。
纪深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你爸是靠倒钢筋起家的。那你大学选土木工程,也是因为这个?”
林北川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况。
“不全是。不是因为家里做建材我才学这个。”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是因为我小时候,经常在我家那个面馆里帮忙。我每天看着我爸,怎么和面,怎么揉面,怎么把一碗普普通通的面,做到让每个吃完的客人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那时候我就觉得,人这一辈子,能踏踏实实把手头一件事做好,就够了。我选土木,就是想把盖房子这一件事,做好。”
纪深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一盏盏掠过的路灯,在车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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