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C市的气温降了下来。
安置房二期主体封顶在即,纪深白天在项目部盯数据,晚上回出租屋刷模拟题。
一级造价师考试还剩不到两周,他把自己安排得满满当当,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三天用。
林北川的日常没变。
早餐照旧出现在纪深桌上。
豆浆、油条、茶叶蛋,保温袋裹着,旁边偶尔多一个橘子或者一小袋冬枣。
晚上送他回城中村,车里放着古典音乐频道,林北川自己听不懂,但纪深喜欢。
有时候林北川开车哼两句跑调的旋律,纪深就看他一眼,不说话。
林北川被他看得不自在,清清嗓子不哼了,安静三十秒又忍不住哼起来。
周末林北川约他出去吃东西。
城中村新开了家砂锅粥,老板是外地人,米粒煮得开了花,虾仁弹牙,林北川一边喝粥一边讲老张又被监理罚写检查。
这回是因为模板支撑没挂验收牌就拆了。
“他写了多少字?”
“八百。”
“上次不是两百吗?”
“上次是安全帽,这次是模板,级别不一样。”
“那下次他要是忘了挂塔吊指挥牌,是不是得写两千?”
“你别乌鸦嘴。”
两个人之间的相处越来越像一种固定的节奏,不远不近,刚好够得着。
林北川偶尔在工地上勾一下他的肩膀,走过坑洼路段时扶一下他的手臂,碰完就收回去,纪深没躲。
有次林北川加班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搭着纪深那件旧外套,袖口磨出了线头,但叠得整整齐齐。
他抱着那件外套坐了好一会儿,才还回去。
这周六傍晚,林北川约他去了城郊一个植物园。
园子不大,有个半人工的小湖泊,湖边种了一圈银杏,十月正是最黄的时候。
湖边的长椅上落了一层叶子。
林北川挑了张面朝湖面的椅子坐下,纪深在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挺久。
落日从背后照过来,湖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林北川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看着湖对面那片芦苇。
“纪深。”
“嗯。”
“我之前跟你说过两次喜欢你。”
纪深的手指在裤缝上动了一下,没接话。
“每次说完我都退了一步,怕逼你。你刚从那种地方出来,我寻思你需要的是安全感,不是另一个追着你跑的人。”
他转过头,对上纪深的目光。
“但我现在后悔了。我退了那两步之后,你好像真以为我在开玩笑。”
他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纪深。
今天他穿了件白衬衫,外面套着深蓝的针织开衫,头发也不像工地上那样乱糟糟的,显然出门前打理过。
“我把话说明白......不是顺便喜欢你,不是看你可怜才对你好。是认真的、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
纪深没打断他。
“你每天蹲在地上手算钢筋量的时候我就想多看你两眼。你胃疼硬撑着改报告,我坐旁边假装看手机,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你跟老张吵架把人家怼得说不出话,我端着保温杯假装喝水其实在憋笑。”
他顿了顿。
“你不在的时候我吃什么都没味道。你在的时候食堂最难吃的土豆丝我都能多扒半碗饭。”
纪深看着湖对面那片芦苇在风里摇。
一片银杏叶落下来,落在林北川肩上,金黄的颜色衬在深蓝的针织衫上很好看。
纪深伸手把那片叶子拿掉。
指尖蹭过针织衫的纹路,动作很轻很快。
林北川的呼吸停了一拍。
纪深把叶子丢在地上,开口了。
“北川。”
“嗯。”
“对不起。”
三个字,轻飘飘的。
林北川没马上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下头。
“是因为沈砚珩?”
纪深没否认。
也没承认。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北川笑了一声。
那个笑里没有怨气,是一种心里早就有数的释然。
他靠回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金黄的银杏树冠。
“我猜到了。你嘴上不说,但是你心里从来没把他放掉过。”
湖面上最后一道金光正在往地平线底下沉。
纪深没反驳。
因为林北川说的没错。
他恨沈砚珩,恨得咬牙切齿,恨到想起那些事就胃里犯酸。
可恨的反面不是无所谓。
如果真的无所谓了,他不会每天晚上站在窗帘后面听引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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