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C市的日子过得平淡到纪深自己都觉得可疑。
早上六点四十出门,晚上七八点收工,中间那八九个小时全交给十一号楼的桩基和二期西边那片溶洞。
周末林北川会拽他出去吃东西。
规矩是纪深定的——AA。
第一次AA的时候林北川不干,两个人在收银台前面推来推去,后面排队的一对小情侣看得津津有味。
“一百二十六,你六十三。”
纪深把手机举过去。
“六十三块钱你也算得这么清?”
“不然你算算我该欠你几顿。”
“我这是在追你,追人还对半分的?”
“追人也不能亏本。”
后面那个女孩笑出了声,被男朋友一把拉走,林北川扫码的时候嘴里咕哝,说这是他这辈子最不划算的一笔投资。
纪深把小票折好塞进口袋,他有个本子,专门记这些,日期,金额,项目名称,最后一栏写清已结,那一栏是他睡的着的原因。
周四晚上收工晚了,纪深走出工地大门,拐进旁边一家便利店。
他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又转到冰柜前。
那盒麻辣鸭脖看着挺好,想想医生那张脸,又放回去了。
最后拿的,是一盒苏打饼干和一瓶矿泉水,活脱脱中年男人的养生局。
收银台前排了三个人,前面那个买了两条烟,正在慢慢的数钱,纪深站着等,把矿泉水在手里转了半圈。
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
“深深?真是你啊!”
纪深回头,那张脸他十几年没见过,也十几年没忘过。
是纪建国,六十多的年纪。
夹克上布满了死褶,头发油腻的贴在头皮上,脸颊两侧全是常年喝酒堆出来的红斑和浮肿。
那点浮肿在便利店的白灯下,看的更加明显,他咧开一口黄牙,从上到下打量纪深。
“哎呀,长这么高了,爸差点没认出来。”
纪深看着他,没有接话。
这个人在他五岁那年卷走了家里所有的存款,一走十几年。
周兰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的,从一个会给他缝校服袖口的普通母亲,变成了一个每个月按时打电话催钱的债主。
他童年里那些睡不着的夜,有一半是这张嘴造出来的。
“你认错人了。”
纪深把饼干和水放到台面上,掏出零钱。
“怎么可能认错!你跟你妈年轻的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纪建国一把攥住他手腕,力气不小,纪深手里的那把零钱撒了一地,硬币在瓷砖上叮叮当当滚了半米远。
“来来来,咱爷俩出去坐坐,爸在C市待了好几年,没想到你也在这儿,这叫什么......这叫缘分!”
纪深把手抽了出来。
“我不认识你。”
排队的那几个人开始往这边看,收银员小姑娘手停在扫码枪上,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纪建国的调门上去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说话!我是你亲爹!你妈就这么教你的?发达了就不认爹了是吧?”
“先生,您要买东西吗?”
收银员小声插了一句。
“你别管!我教育我儿子!”
纪深的手在身侧慢慢的收拢,后面有人掏出了手机,摄像头亮着,对着这边。
他弯腰,一枚一枚的把硬币捡起来,膝盖蹲下去的时候左腿有点别扭。
那条腿去年断过,刚好利索没多久,还是不太听话。
他站起来把钱放到台面上,声音不大。
“结账吧。”
小姑娘手忙脚乱的扫码,纪建国还在旁边说个不停。
说自己在外面这些年吃了多少苦,
说做爹的哪有不想儿子的,
说他老了老了就想图个团圆。
纪深拿起袋子,转身出门,玻璃门叮的一声响,纪建国追出来几步,在门口喊了一句什么,纪深走的很快,没有回头。
拐过路口他才停下,靠在一面广告牌上站了一会儿。
心跳的比平时快,不是害怕,是一种陈年的,脏污的东西从骨子里翻出来,黏在身上,怎么也甩不掉的感觉。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手指停在林北川那一栏上面,又撤回来了。
那天他没有回城中村,在项目部值班室的沙发上躺到天亮,睁着眼睛把二期溶洞区那三十七根桩的编号和标高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数字这东西是好的,起码数字不会突然冒出来拍你的肩膀,用那种腻人的声音喊你的小名。
第二天早上老张进来倒开水,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系鞋带,吓了一跳。
“陆工你在这儿睡了?”
“图纸没看完。”
“你这个卷法不行啊,”老张一边吹水杯一边摇头,“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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