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珩交叠的双腿放了下来。
他想过纪深会质问、会崩溃,甚至会哭,也准备好了安抚或者警告的话。
但他没料到,对方会是这么冷淡的、公事公办的样子。
这反应,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要手机做什么?”
沈砚珩压着火,反倒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病床边,高大的影子落在纪深苍白的脸上。
“急着联系你那个小男友?”
他话里的恶意很明显。
“让他来看看你现在这副任人宰割的惨样?”
纪深看着他,没躲。
“我没有男友。”纪深平淡的陈述,“陆时晏只是朋友。”
“我要手机,是为了处理线上数据。七号楼的返工测算,还有最后一部分没收尾。”
“只要有电脑和手机,我还能工作。”
沈砚珩盯着纪深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心里的火更旺了。
他在急诊室外面等了六个小时,动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去收拾那群人,结果纪深在这里,心平气和的跟他谈工作。
“工作?”沈砚珩冷笑一声。
纪深偏过头,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
“医疗费,请李助理帮我记在账上。”
他说话很慢,肋骨裂了,每次呼吸都带着疼,但他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楚。
“从我未来的工资里分期扣除。我算过,以我现在的职级,几个月内能还清。”
病房里很安静。
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听着特别响。
沈砚珩从上往下看着纪深,一种说不出的挫败感涌上来。
这句话把他打懵了。
他用钱和权换来的保护,他自以为是的救命之恩,在纪深眼里,都变成了一笔可以还清的账。
纪深用这种算账的方式,把他做的所有事,都挡在了门外。
沈砚珩这才明白,不管他用什么法子,签什么合同,他都抓不住这个人。
纪深的魂是飘在外面的,随时准备算清账走人。
敲门声响了。
护士端着盘子走进来,感觉到房间里气氛不对,动作都轻了不少。
“纪先生,需要给您的伤口换药了。”
她走到床边,解开纪深病号服的扣子。
衣服被拉开,沈砚珩的视线落下去,然后心里咯噔一下。
那具本来就瘦的身体,现在全是吓人的青紫色,从左边肋骨一直到腰上。
更让他难受的是,那些本来是他留下的红痕,被另一场更狠的暴力给盖住了。
就像是在说,他留下的印记已经被抹掉了。
这个念头让沈砚珩胃里一阵抽搐,他看不下去了。
纪深全程没吭声,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只是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
沈砚珩转过身,一句话没说就走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关上,也隔开了那股血腥味。
他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窗外是B市的灯火。
他摸出兜里的雪茄,却没兴趣点燃。
他拿出手机,拨了顾衍之的号。
“大晚上的,沈总不去守着你的宝贝,找我做什么?”
顾衍之在那头懒洋洋的。
沈砚珩没理他的玩笑。
“他醒了。”
“然后呢?把你感动得痛哭流涕,还是跪下来求你一辈子护着他?”
沈砚珩捏着雪茄的手指用了点力。
“他要我把医药费算进借款里,从工资扣。还要手机和电脑,继续做数据模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传来顾衍之的一声轻笑。
“这的确是纪深能干出来的事。”
“我不懂。”沈砚珩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发现的迷茫,“我把动他的人全废了,给了他最好的医疗团队。他难道看不出来我在保护他?为什么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要命的债主没有区别?”
“这个人,我根本拿他没办法。”
顾衍之在电话那头收起了开玩笑的语气,叹了口气。
“砚珩,你冷静想想。你为他做的这些,到底是为了保护他,还是为了宣示你的所有权?”
沈砚珩愣住了。
“在你看来,你是在庇护你的所有物。”
顾衍之的语气很淡。
“但在纪深看来,两者没有任何区别。你越是表现出只手遮天的能力,对他而言,就越是一种霸权。你以为那是保护伞,纪深只会觉得,那是另一条更粗、更重的枷锁。他越是清醒,就越害怕被你彻底吞噬。”
顾衍之挂了电话。
嘟嘟的忙音在沈砚珩耳边响着。他拿着手机,在走廊站了很久。
宣示所有权。
枷锁。
他想起在急诊室看到浑身是血的纪深时,那种害怕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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