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夜里,方圆终于读完了第一百遍。
最后一遍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正盘腿坐在大通铺的墙角,被子滑到了膝盖上。
手里的《渡世经》已经被翻得页角卷边,封面上那三个字让他的指头磨得有些模糊了。
他把书合上,闭上眼睛,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忽然一股暖流从丹田里涌了出来。
那感觉就像是一道烧得滚烫的泉水,突然从肚脐下三寸的地方炸开,顺着他的五脏六腑往四肢百骸里灌。
方圆的困意瞬间被冲得干干净净,他猛地睁圆了眼睛,张着嘴,却发不出声来。
那股热流在他身体里游走,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棍在他骨头缝里捋了一遍又一遍,疼倒是不疼,只是烫,烫得他浑身冒汗。
大晚上,凉风从墙缝往里灌,方圆却觉得比三伏天正午蹲在日头底下还热,衣裳从里到外全湿透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热流渐渐平息下来,像退潮一般,最终全数缩回丹田之中。
沉甸甸地聚在那里,暖烘烘的,像揣了一小团火炭。
方圆试着吐出一口浊气,那气在月光下竟凝成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射出去半尺多远才散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瘦巴巴、骨节嶙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可又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了。
他试着攥了攥拳,指关节啪啪啪一串脆响,像是攥了一把干竹节,那股子劲儿从掌心一路贯到肩膀。
方圆从铺位上爬起来,动作轻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脚下像是踩了棉花,又像是没踩着地,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同铺的几个人鼾声如雷,谁也没察觉到。
方圆推开大通铺的门,走进院子当中。
天边已隐约有些发灰,快天亮了。
方圆站定了,把目光落在那台石碾子上。
这石碾子是平时压豆粕用的,四五百斤的分量,平时管事会让两三个三等家丁一块儿推。
挑人的时候从来不叫方圆,因为他那副身板,推了也是白搭,弄不好还会闪着腰,耽搁干其他活儿。
方圆走到石碾子跟前,弯下腰,双臂张开,抱住了碾子的一头。
石碾子冰凉冰凉的,凉气隔着衣袖往皮肉里钻。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里那团火炭猛地烧了一下,一股热流顺着腰背灌进双臂。
他咬着牙,低喝一声:“起!”
石碾子离了地。
不是挪了一下,不是翘起来一头,是整个离了地,被他抱在怀里,齐胸高。
方圆瞪着眼睛,没顾上喘气,又把碾子往上颠了颠,手指扣紧了石面上的凹坑,两条腿微微岔开,膝盖一曲一伸,又稳稳地站住了。
碾子压在他怀里,沉甸甸的,可那股子沉劲儿传到他身上,就像是被丹田里的热流给化掉了大半,剩下的分量,他也撑得住。
他那张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干瘦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不可置信,再然后,嘴巴慢慢地咧开了,露出两排不怎么整齐的牙。
他放下碾子的时候,石碾子闷声砸在碾盘上。
方圆站在旁边,呼呼地喘气,呼出来的气一团一团的,白得晃眼。
“我……我真的练成了。”
他喃喃地说,声音发颤。
他撩起袖子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还是那两条细胳膊,几乎看不出什么变化。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皮肉底下,已经不一样了。
他又想起那八个字:书读百遍,神功自现。
原来说的是真的。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我再也不用……”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盯着自己那双能抱起石碾子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再也不用挨欺负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东西从方圆心口涌上来,热烘烘的,比丹田里的火炭还烫。
他挺直了腰,在院子当中站了好一会儿,把脸上的泪擦干净了。
他不再是那个谁都能揍两下的三等家丁了。
从今往后,谁也不能再随意欺负他了。
这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头还没过去,方圆的心思就开始往别处转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渡世经》,用指头把卷起的书角一点一点捋平,像对待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份能耐他练出来了,说明经文是真的。
天底下比他受欺负的人多了去了,比他命苦的人更多。
别人他管不过来,可那些和他一样的三等家丁他管得着。
“我得把这个传出去。”
说完方圆又想起了书后面的那句话。
“修成神功者,须传诸百人,否则必遭因果之报。”
方圆把书揣回怀里,神色认真地对着那台石碾子说道,像是在对它起誓,“我一定会将它传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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