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啊,从盐场到盐引,从州县到运司,哪一层不伸手?我们盐商把银子交上去,层层盘剥,真正到户部的,就只剩下这一百多万两。这也能怪到我们头上?”
姜曰广叹了口气:“超宗,你这话,是实话。”
“可这些话,谁能跟太子殿下说,谁又敢跟太子殿下说呢?”
“说要体谅盐商,说朝堂大臣们都是贪官污吏,不是盐商的错,是大臣们把钱分了?”
郑元勋有些急了:“可是阁老,这就是事实啊,多少年了不都是如此吗。”
姜曰广冷哼一声:“惯例如此,惯例就是对的吗,这惯例是谁定的?是大明律法吗?”
郑元勋顿时就不说话了。
姜曰广接着道:“就像是江南这边的隐田,都在这么弄,可损失的,就是朝廷的根基。”
“你们盐商交的钱,谁贪了也好,谁拿了也好,那不是惯例,是贪污,是行贿,而在太子殿下的目光里,所看到的,就只有你们盐商交的那一百万两。”
“你说交得多,可锦衣卫查下来,你们就干净了?”
“私盐的事情,现在都已经烂成什么样了,都不避着人走,太子殿下会允许吗。”
“盐商号称大明钱袋子。可如今这个钱袋子,一年才漏出一百多万两。这叫什么钱袋子?”
“靖海侯搞的一千万两,就是你们盐商十年的数。”
“曾经朝廷不动盐商,是需要盐商,不好动,也不敢动,可如今呢,朝廷不需要你们盐商了,这一百万两,有或是没有,不重要了。”
“朝廷不再靠盐商过活,可盐商有这么有钱,攥着这许多银子,不弄你弄谁?”
郑元勋听完,感觉浑身发冷。
站的角度不同,看待事物也不同,郑元勋觉得,只要自己给的钱够多,朝廷就会放过他们。
可听完姜曰广这一番话,就醒悟过来。
现在给的钱越多,太子要查盐商的心就越重。
当初缺钱的时候不给钱,现在朝廷不缺钱了,你跑来给钱,说明什么,说明问题很严重啊。
那是不是查了盐商,就能有更多的钱?
“阁老……那我们,当真是死路一条了?”
姜曰广没有立刻答,只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分审视。
“你今日来找我,是想让我替你盐商说情?”
郑元勋站起身,深深一揖:“求阁老看在两淮盐商这些年为国输饷的份上,替我们向太子殿下说句话。盐商不是不想交,是银子被中间人吞了。只要朝廷肯整顿运司、革除层层盘剥,我两淮盐商,愿按实额缴税,绝不敢拖欠分毫。”
姜曰广静静听完,却摇了摇头。
“超宗,你这话,在我面前说说无妨。”
“可你就算到太子面前,把这番话原原本本说一遍,也没用。”
郑元勋一急:“为何?”
“因为太子不听理由,只认结果。”姜曰广道,“你说的那些苦处,层层盘剥也好,中间伸手也罢,在太子耳朵里,都只是托词。”
“太子殿下看到的数字,只有岁入百万两而已,这数目摆在这里,任由你说破了天,也不会变。”
“你再有道理,太子殿下就只问一句,为何不全部直接交到户部,你怎么说?”
“你难道要跟太子殿下说,你需要打点,需要走关系,需要人情?”
郑元勋脸色有些发白。
打点、行贿、层层馈送这套潜规则,只能私下默认,不能拿到朝堂、太子面前,明面上讲出来。
一旦亲口说出口,就从无奈苦衷变成了自认违法。
按照大明律,官员不得收受商民贿赂,商人不得向官吏行贿。
郑元勋口中所谓的打点、走人情,本质就是行贿。
在盐商的行业潜规则里,这是通行惯例,人人都做,大家心照不宣。
但它不合法。
私下闲聊,姜曰广可以听懂、体谅其中难处。
可若是面对太子,郑元勋一旦直白说出‘我们必须花钱打点各级官吏,才能拿到盐引、顺利运盐’,等于当庭自供罪行。
这等于就是自爆了,两淮盐商都得牵扯进来,长期官商勾结,破坏盐法。
到了这个地步,就不是讨论赋税多少的问题,直接属于大案,锦衣卫可以顺藤摸瓜,把整个盐运司的贪腐、参与分润的官吏,连同涉事盐商一并抓捕查抄。
郑元勋可不是单纯商贾,他是正儿八经的进士、而且还是兵部职方司主事,朝廷命官。
所以不存在当众承认、辩护行贿这些事。
身为朝廷官员,公开为行贿陋习辩护。
哪怕是姜曰广这类清流阁臣,也无法再帮他缓和。
朝堂之上,其他言官御史,会毫不迟疑的弹劾郑元勋。
功名、仕途,会直接毁掉。
官场很多潜规则,属于大家都知道,但不能摆在明面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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