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毕竟是领兵的武将,又正缺粮饷……”
“他缺粮饷不假。”周景打断道,“可他若真存了强抢之心,方才那于大海便不会只带两名亲兵、孤身登船来与我周旋。真要有歹意,早该调兵封锁江面了。”
“他既以礼相待,我也当以礼相还。更何况……”周景顿了顿,目光微深,“我也很想亲眼见一见,这位能让张献忠都头疼的曾公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孙彪见劝不动,只得抱拳:“既是周主事主意,末将不敢多言。只是周主事登岸,末将须多派几名护卫随行,以防万一。”
“也好。”周景点头,“你挑四名老成的护卫随我,其余人严守船只,饷舱上锁,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夜,周景带着书办,在四名护卫随行下,乘小舟登岸。
江岸早有人举火把相候,将于大海引着周景一行,穿过几处江边哨卡,来到曾英的住处。
院内灯火通明,一张矮案,几碟时蔬,一份肉食,一壶温酒。
曾英早已立在帐门口相候,见周景到来,上前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周周主事一路辛苦,曾某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周景回礼,细细打量眼前这年轻人。见他不过二十六七岁,身姿挺拔,脸上带着一道还未褪尽的新伤,目光却沉静从容,不卑不亢。心中暗赞一声:果然气度不凡。
“曾公子客气。周某押运公物,本不便离船,只是久仰公子扼守瞿塘、力拒贼兵之名,心向往之,特来一见。”
“周主事过誉。”曾英抬手引周景入座,“请。”
二人分宾主落座,于大海、李占春在一旁作陪。几杯温酒下肚,曾英主动提起话题。
“周主事一路自湖广而来,想必也听说了重庆陷落的消息。张献忠大军正一路向西,全川震动,人心惶惶。周主事这船队,怕是也遇到了进退两难之境吧?”
周景端着酒杯,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曾公子既问,周某便如实相告。我这船队押送的是湖广协饷,两万两白银,原是奉户部公文,送往重庆,交陈士奇巡抚查收,充作守城军饷。如今重庆失守,陈巡抚生死未卜,这批饷银,按规矩,怕是只能原路折返湖广了。”
曾英轻轻点头,却没有立刻接话,端起酒盏抿了一口,似在斟酌。
“周主事所言极是,规矩如此。可周主事想过没有,这批饷银,原是要送往重庆,充作重庆守军的军饷?”
“正是。”周景点头。
“我便是陈士奇麾下参将。”曾英放下酒盏,缓缓抬眼,“我麾下这支兵马,正是重庆守区的旧部。重庆虽城破,可抗贼的人马尚在,只是缺粮缺饷,难以整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周周主事,这批饷银,原就是要拨付重庆守军。交付于我,用来重整兵马、收复重庆,岂不正合了这笔饷银的本意?”
周景眉头微皱,摇了摇头:“曾公子,道理周某明白。可公文勘合写得清清楚楚,接收人是陈士奇。没有陈巡抚的印信签收,我把饷银转交给你,便是手续不全。日后朝廷核查,这个罪责,周某担不起。”
“周主事顾虑,曾某理解。”曾英也不强求,话锋一转,“那周周主事打算如何处置这批饷银?往上,重庆已破,送无可送;折返,沿途溃兵、水寇、土寇蜂起,周主事这上百人,当真能保两万两白银平安运回湖广?”
周景沉默。
曾英续道:“退一万步讲,就算周主事平安把银子运回湖广,又能怎样?湖广布政司要这笔银子做什么?左良玉拥兵坐镇武昌,日日向布政司索饷。周主事把银子带回去,怕不是又要被左镇的人马盯上,横生枝节。”
这话正戳中周景的心事。
他押运这批协饷出省时,布政司内部便有人非议,说湖广自身军饷尚且吃紧,何必再挤银子送与四川。
周景叹了口气:“曾公子所虑,正是周某为难之处。”
“既然为难,周主事何不换个思路?”曾英身子微微前倾,“我如今驻守江津,手中尚有三百精兵,只是缺饷。若周主事肯将这二万两协饷留在此地,我以此银招募川东青壮,操练兵马,伺机收复重庆。一旦大功告成,周主事护送协饷、助复疆土,不但无罪,反是一桩大功。”
周景听得心动,却仍迟迟不决:“公子话虽有理,可手续终究不全。朝廷核查下来,怕是要问罪。”
顿了顿,周景也是交心道:“如果是从前,这么办是没问题的,朝廷也不会太过追究。”
“可现在湖广的局势已然完全不同了,太子殿下坐镇南京,先前吴阁老去了陕西,更有黄得功黄总兵三万兵马,借道湖广。”
“此番饷银能运出来,一来是有朝廷文书,二来也是左良玉为了讨好朝廷,不仅没有截留,还下令麾下各部不可打这笔饷银的主意。”
“如果我把这批饷银交付于你,那就是坏了朝廷章程,日后追责起来,我可就是罪人了。”
从前是朝廷中枢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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