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掀开门帘,大步跨进院子。
院墙根底下,用木棍、破麻袋和枯草帘子搭起来的小棚子,在这灰扑扑的院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没急着掀帘子,先蹲下身,把手贴在草帘子最下沿的缝隙处,静静感受了一下里头透出来的气流。
不冰手,有股子闷乎乎的土腥味。
陈阳心里有了底,这才小心翼翼地把草帘子掀开一条缝,侧着身子钻了进去。
棚子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人进去得弯着腰。
光线昏暗,但借着缝隙漏进来的天光,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一片黑黄的冻土上,竟然冒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绿芽。
没蔫,没倒伏,一根根挺得笔直。
这说明前些日子他折腾的那些保温法子,算是真起作用了。
但陈阳脸上没见什么喜色。
种地这事儿,最忌讳半场开香槟。
苗出来了不等于能活,能活不等于能结果。
他单膝跪在垄沟里,伸出两根手指,直接插进土里。
土温还行,不拔凉。他又捏起一小撮土在指尖搓了搓,感受着湿度。
“姐夫。”
棚子外头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动静。
紧接着,草帘子被掀开,苏兰探进半个身子。
她手里端着个破木盆,里头装着满满一盆灰白色的粉末。
“炕灰掏出来了,娘让我给你端过来。”苏兰压着嗓子,眼睛却亮晶晶地往棚子里瞟,看到那一地绿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真长出来了呀!”
“端进来。”陈阳头也没抬。
苏兰赶紧弯腰钻进来,把木盆递过去。
棚子里空间小,两人难免挨得近。
苏兰闻着陈阳身上那股子混着烟火气和男人味的气息,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总忍不住往他那宽阔的肩膀上溜达。
陈阳没搭理她的小心思,抓起一把炕灰,顺着垄沟的边缘,均匀地撒了下去。
“这草木灰是好东西。”陈阳一边撒一边随口说道,“既能杀虫,又能保地温,还能给这帮小东西壮壮根。这天寒地冻的,不给它们盖层被子,晚上准得冻死。”
苏兰听得似懂非懂,但就是觉得陈阳懂得多,连连点头:“姐夫,你真厉害,屯子里那些老把式都没你这本事。”
“少拍马屁,去把外头那几块破砖头搬进来,把帘子角压实诚了,别漏风。”
“哎!”苏兰脆生生地应了,转身就去搬砖。
这时候,一个小脑袋也从帘子底下钻了进来。
小丫吸溜着鼻涕,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绿芽。
“哥,这绿油油的,能吃不?”小丫咽了口唾沫,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陈阳被气笑了,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你就知道吃。这是土豆和白菜的苗,现在吃,塞牙缝都不够。得等它们长大了,结了果,才能管饱。”
小丫捂着脑门,也不恼,嘿嘿傻笑:“那它们啥时候长大啊?我天天给它们浇水行不?”
“用不着你浇,水多了烂根。”陈阳把最后一把炕灰撒完,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嘴闭严实了。出去跟谁也别提咱家院里长绿叶子的事,听见没?”
小丫赶紧捂住嘴,用力点头。
“干什么呢?大清早的都钻这破棚子里,饭不吃了?”
草帘子被人一把掀开,苏雪站在外头,手里还拿着个刷锅的炊帚,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嘴上嫌弃着,视线却越过陈阳的肩膀,落在了那一片绿芽上。
苏雪愣住了。
她下乡也有些日子了,知道这北方的四月天是个什么德行。
地里的冻土还没化透,别说种菜,就是野草都还没冒头。
可陈阳硬生生在这破院子里,弄出了一片绿。
“瞎折腾。”苏雪回过神,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傲娇,“费这么大劲,就弄出这么点猫毛一样的东西,够谁吃一口的?”
陈阳从棚子里钻出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斜了她一眼:“嫌折腾你别看啊,刚才谁在灶屋里伸长了脖子往外瞅的?”
“你胡说八道!谁瞅了!”苏雪脸一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行了,别嘴硬了。”陈阳指了指棚子侧面,“那边的草帘子被风吹歪了,你去拿两根麻绳,把它跟木桩子绑死。这几天晚上还有倒春寒,风口必须堵住。”
苏雪瞪了他一眼:“凭什么使唤我?”
“凭你昨天晚上要挨炮。”陈阳毫不客气。
苏雪咬了咬嘴唇,狠狠剜了他一眼,转身去柴火垛那边找麻绳。
嘴上虽然不饶人,但手脚却麻利得很。
她走到棚子侧面,用力把草帘子扯平,用麻绳一圈一圈地绑在木桩上,绑得死死的,连个缝都没留。
她心里其实比谁都盼着这棚子里的东西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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