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接过碗喝了一口,顺手拿了块抹布,把外套上沾着的雪水和狍子血随便擦了擦。
这大冬天的,衣服弄脏了不好洗,但打猎的哪有不沾血的。
擦完外套,陈阳掀开东屋的门:“大队长,上炕暖和暖和,咱们炕上聊。”
赵富贵跟着进了东屋,脱了鞋,盘腿坐在炕席上。
陈阳也上了炕,两人隔着炕桌坐下。
赵富贵也不绕弯子,掏出旱烟袋,往里塞了点烟丝,点上火抽了两口,直接开门见山:“阳子,叔今天来,是有个急事求你。大壮明天办事,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叔想跟你借十块钱,再借那只野鸡和三斤肉。”
陈阳听完,眉头一皱,连连摆手:“大队长,你这可就难为我了。我哪有多余的钱?这大雪封山的,我进山一趟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点零零碎碎的猎物,也就够家里这几张嘴糊口。”
他指了指外屋地的方向,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再说了,那三斤肉加上一只野鸡,满打满算也就四斤。你拿去摆酒席,这也上不得台面啊!全屯子那么多人去吃席,一人一筷子就没了。何况我们家里好几天没见荤腥了,也得留点肉吃啊。”
赵富贵重重叹了一口气,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阳子,我也知道叔今天来有点唐突。你也说得对,四斤肉确实上不得台面。可是......总比没有强吧?马家那闺女可是赶着黑驴车来的,要是明天桌上连点肉星子都看不见,人家还不得笑话死咱们老赵家?叔这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陈阳也跟着叹了一声:“大队长,不是我不帮。上次卖了那张狍子皮,家里确实换了点钱。但也只有十多块啊。”
赵富贵吧嗒吧嗒抽着闷烟,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他心里也清楚,光凭几句好话,想从这小子手里抠出钱和肉,根本不可能。
这年头,谁家的粮食和钱不是命根子?
赵富贵心一横,把烟袋往炕桌上一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阳子,叔跟你交个底。”他压低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上两个月,公社给咱们屯子拨了一个护林员的名额。我先前寻思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就把这名额给了赵东子兄弟俩。”
陈阳没吭声。
赵富贵继续:“你要是肯借我这十块钱,叔今天就拉下这张老脸,去把这名额要回来给你!”
说到这,赵富贵又重重叹息了一声,语气变得语重心长:“阳子,你是我们老赵家的恩人。大壮的命是你救的,分家的事儿也是你出的主意,叔本不该拿这种事儿来跟你谈条件。但赵东子他们也是我亲侄子。”
赵富贵顿了顿,看着陈阳的眼睛,满脸真诚:“但我考虑过了,他们根本无法胜任这活儿!这大雪封山的,他们连个兔子都逮不着,还护个屁的林子!这活儿,整个靠山屯,只有你最合适!哪怕你今天不借给我这钱,叔也要把那个名额给你!”
陈阳依然没吭声,手指在炕桌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赵富贵见陈阳不说话,掰着手指头给陈阳算账:“阳子,你别小看这护林员。这可是公社挂了号的!每个月有五块钱的补贴,还有二十斤粗粮的定量!这可是旱涝保收的铁饭碗啊!”
赵富贵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最关键的是,你当了护林员,这大山就是你说了算!你天天往山上跑,谁敢说半个不字?你在山上打着啥,只要不声张,谁知道?这可是个肥差啊!”
陈阳等的就是这个。
赵富贵为了大壮的婚事,连亲侄子的饭碗都给砸了。
这护林员的名额一旦落到自己手里,以后上山打猎就名正言顺了。
谁要是敢眼红举报,赵富贵第一个就得跳出来挡枪。
而且有了这些福利,多养活一个刘春花与白玉兰,根本不是事儿。
赵富贵见陈阳敲着桌子不吭声,心里七上八下。
他咬了咬牙,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
“阳子,叔把话撂这儿。只要你当了这个护林员,以后这大山里的东西,你随便弄。只要别太张扬,偶尔给叔送点尝尝鲜,叔绝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嗐......”赵富贵说完重重叹了一声,把烟袋锅子搁在炕桌上,“叔也是真心感激你救了大壮,又帮家里出了主意。这事儿跟借钱没关系,就算你今天不借,这名额叔也给你留着!”
陈阳停下敲桌子的手,看着赵富贵那张老脸,突然摆了摆手。
赵富贵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这小子油盐不进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连个护林员的铁饭碗都砸不开他的嘴?
“大队长,你误会了。”陈阳慢悠悠地开了口。
“误会啥?”赵富贵愣住。
“我刚才不说话,不是不想给。”陈阳身子往后一靠,靠在被垛上,“我是觉得,咱们这关系,说‘借’就太生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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