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会讨论。
在体制内待过的人都知道,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无限期搁置。
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政绩背书的外来小子,去打破现有的利益平衡。
去动那个老周?去招惹几百个靠货车吃饭的司机?
疯了吗。
何晓阳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葛科长。”何晓阳还不死心,“最快大概需要多久能有答复?我这边的生鲜撑不了太长时间。”
葛科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点。
“小何。县里的工作千头万绪。不能光围着你一家企业转嘛。回去等通知吧。”
何晓阳被这软绵绵的一刀,捅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他站起来。
“麻烦您了。”
走在县政府大院宽阔的柏油路上。
何晓阳觉得有些头晕。
阳光很好。县城的天空比北京蓝得多。
但他觉得。这天空底下,罩着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晚上九点。
城南的红砖厂房。
外面的工地上,几台挖掘机还在连夜施工,轰隆隆的声音震得厂房屋顶直往下掉土渣子。
三个简陋的直播间里。
绿幕布歪在一边。
强子趴在桌子上,嘴里流出的哈喇子打湿了卖土鸡蛋的包装盒。
丽丽靠在椅子上,正在拿手机刷短视频,“咯咯”地傻笑。
没单了。
昨天投流的钱烧光了。今天一整天,只有可怜的七个订单。
何晓阳没开大灯。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一把破折叠椅上。
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个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头。
他以前在北京是不抽烟的。嫌味儿大,影响工位上的女同事。
但这几天,他一天能抽两包。抽的是十块钱的白沙。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发出幽蓝色的光。
微信提示音响了。
何晓阳拿起手机。
是北京大厂的前同事,也是他以前带过的一个小弟,发来的信息。
“阳哥。最近怎么样?回老家创业是不是爽翻了?”
“哥,我们在北京卷不动了。昨天部门开会,又要裁一波。”
“要不我们几个兄弟去你那儿考察一下?手里有点闲钱,咱们凑个一两百万,跟着你投点。一起把盘子做大啊!”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那几行字。
何晓阳的眼睛,被烟熏得生疼。
一两百万。
在北京,这只是一套房子的首付,是几个大厂员工凑出来的闲钱。
但在这座县城。
一百万,能让三疤那种人拿着刀追你三条街。能让老周的货车碾碎你的梦想。能让葛科长喝着茶把你打发得干干净净。
“阳哥,咋不说话?明天视频聊聊?”对面又发来一条。
何晓阳盯着屏幕。
大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停了很久。
最后。
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扔在桌上。
没有任何回复。
他抬起头。
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充斥着劣质香水味和烟味的破厂房。
看着外面那漆黑一片的青森县。
他忽然明白了王笑野那天看他的眼神。
那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
县城的牢笼。从来不是什么落后的思想,也不是什么黑恶势力。
更不是什么铁栏杆。
它是利益格局的彻底固化。
在这里。
老周赚他的运费。
葛科长喝他的茶。
王笑野放他的贷。
孙富贵包他的工程。
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找到了最舒服、最赚钱的活法。
这套机器,严丝合缝地运转了几十年。
谁有动力去改变游戏规则?
谁会允许你一个拿着PPT的愣头青,来打破这个闭环?
没有。
没有一个人。
何晓阳觉得。
在“北京”那个充满了互联网黑话和资本神话的世界。
和“青森”这个全是熟人、潜规则、和油费算计的泥土世界之间。
隔着一堵墙。
一堵透明的。用血肉和金钱砌成的。永远也撞不碎的墙。
“砰。”
何晓阳把手里的烟盒,狠狠地砸在墙上。
烟盒弹落在地上。几根白沙烟散落出来。
他靠在椅子上。
捂住脸。
在这个破败的厂房里。
发出了一声比哭还难听的笑。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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