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风停了。
雷克萨斯停在物流园工地大门外。
王笑野没下车,降下车窗,点了根烟。
物流园里面,几台挖掘机停在土堆旁,像几只生了锈的大铁甲虫。搅拌站的灯亮着,但机器没转。工地上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大熊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着方向盘。
“哥,老黑在里头等着呢。”
“等会儿。”
王笑野吸了口烟,看着工地门口那个用铁皮搭起的保安室。保安室里有个老头在看小屏幕电视,电视里放着不知名的地方戏,咿咿呀呀的声音顺着门缝钻出来。
一根烟抽完,王笑野把烟头弹到窗外,推门下车。
老黑是从搅拌站那边一路小跑过来的,鞋上沾着泥,安全帽拿在手里,额头上全是汗,不知道是急的还是跑的。
“王总。”老黑声音有点抖。
“怎么回事?”王笑野看着他,语气平静。
“这……这事儿邪门。”老黑咽了口唾沫,“送来的料我都亲自看过单子,出厂检验没问题,打的时候塌落度我也盯着,绝对是按C30的标准走的。宏宇那边的监理也在场,都没话说。”
“那试块怎么回事?”
“试块……”老黑挠了挠头,有点局促,“试块是在现场做的,做完放进标养室。按规矩,28天后拿去检测。这期间谁也没动过。今天检测报告一出来,老张就火了,说咱们的料强度不够。我去看了一眼,那试块看着有点不对劲。”
“哪不对劲?”
“颜色。咱们厂出的料,里面掺了点粉煤灰,颜色偏深灰。那块试块……看着发白,像是水泥标号不对,或者沙子含泥量高。”
王笑野的眼皮跳了一下。
换试块。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在工地上见得多了。但能在省重点项目的眼皮子底下把试块换掉,还能让市里的“建科检测”出具报告,这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赵明远的手,伸得够长。
“去标养室看过监控没?”王笑野问。
“看过了。前几天晚上下雨,工地停电,监控断了大概三个多小时。”老黑越说声音越小,“就那三个小时,啥也没拍着。”
事情很清楚了。
有人借着停电,把标养室里代表野诚建材质量的试块换成了不合格的。
然后,市里的检测机构一出报告,铁证如山。
老张不可能拿省重点项目的质量开玩笑,停工是必然的。
接下来,就是解约、追责,野诚建材不仅要赔一大笔钱,在县里的信誉也会彻底扫地。
这就是赵明远给他的回礼。
不跟你吵,不跟你闹,直接在你最稳的后方挖个坑,把你埋了。
“知道了。你先回去,稳住工人,别乱说。”
王笑野拍了拍老黑的肩膀。
老黑点点头,戴上安全帽,又小跑着回去了。
王笑野回到车上。
“哥,去哪?”大熊问。
“回公司。”
车子掉头,往县城方向开。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车窗上,忽明忽暗。
王笑野没说话,脑子里在过这件事的每一个细节。
赵明远这招虽然毒,但也有破绽。
如果试块是换的,那原来的试块去哪了?
而且,能在停电的三个小时内,准确找到野诚建材的试块,还能换上一块颜色相似但不合格的试块,这绝不是外人能干出来的。工地内部,有内鬼。
内鬼是谁?
是老黑手下的人?还是宏宇那边的监理?或者是门卫那个看戏的老头?
王笑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县城就是这样,看着风平浪浪,下面全都是泥。你以为你踩实了,说不定哪天就陷进去了。
车子停在野诚小贷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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