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放到一边,然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和平时一样。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有点关系,但关系也不算太大的事。县里每天那么多事,哪一件不是先说来听听,再看值不值得皱眉。
方维清站在那儿,想从他脸上看点什么,最后也没看出来。
“就这些。”方维清说。
“嗯。”
“那我先出去。”
“去吧。”
门关上以后,孙国栋看着桌上那摞签好的文件,坐了很久。
办公室外面的走廊空了,偶尔有保洁车推过去,轮子摩地,沙沙的。天花板上的灯白得发冷,照在人脸上没什么血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乡镇上,冬天去一个村里做计划生育工作。那时候也坐在村委会一间冷屋子里,窗户漏风,桌上放着一杯热水,热气冒得很直。他跟村支书等一个外出的对象回来,等到夜里十点,人也没回来。村支书说,不回来了,躲了。那时候他年轻,气得把茶杯往桌上一磕,水洒了一桌。
现在不会了。
现在人不回来就不回来,常委会怎么定就怎么定。你把茶杯磕碎了,也只是多一地玻璃。
八点半,王笑野和陆曼吃完面。
王笑野洗碗,陆曼擦桌子。
两人都没再提市里的事。说了也没用,今晚说和明早说没差别。王笑野把碗洗到第三个的时候,陆曼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背影,忽然说:
“你最近好像没以前急了。”
“哪种急?”
“什么都想自己往前推那种急。”
“推到这儿了,再急也没用。”
“那如果结果不对呢?”
王笑野把碗放到沥水架上,水顺着指尖往下滴。
“不对也得接。”
“又是这句。”
“本来就是。”
陆曼看着他,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走过去,拿毛巾给他擦了擦手边溅出来的水。
“我有时候觉得你这人挺烦的。”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老像什么都接得住。”
“接不住的时候你没看见。”
“那你就让我看见一点。”
这句话出来以后,两个人都没动。
厨房里只剩冰箱运转的嗡嗡声,还有窗外的风声。陆曼说完,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直,手上抹布叠了一下,又叠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王笑野,想换个话头,没换出来。最后只说:
“算了,当我没说。”
王笑野看着她。
“我不是接得住。”
他声音不大,像是在接她刚才那句,又像只是随口。
“是很多时候,没人替你接。”
陆曼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她没说话。
这话也不需要接。接下去就容易变味。县城里很多人说话都这样,说到一半,够了,剩下半截放在那儿。不是不想说,是说全了没劲。
陆曼点了下头,把抹布放回水池边。
“我上楼了。”
“嗯。”
“你别太晚睡。”
“好。”
她上楼以后,客厅里安静下来。
王笑野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陈旭没有,刘涛没有,张晓没有。群里倒是热闹,建材协会那个群里老孙发了个烧烤摊定位,问谁去;老赵说钢材又涨了,真假不知道;老刘发了个摇头表情,不知道是对钢价摇头还是对人生摇头。
王笑野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温的。
他站着喝完,去关客厅灯。灯一灭,窗外小区路灯的光就淡淡照进来。玉兰花在黑里白了一小片。风吹过,影子动一下。
他上楼,经过客房门口。
门缝底下有一点光。
她还没睡。
王笑野停了两秒,没敲门,回了自己房间。
躺下以后,他盯着天花板。
下周常委会。
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不快,也不慢。像县城里那辆总在固定时间经过的小公交,路线你知道,站点你知道,什么时候拐弯大概也知道。可它真拐过来的那一下,你还是会抬头看一眼。
窗外风声一直没停。
文化广场大概已经空了。卖菠萝的女人回去了,袜子男人也回去了,那条狗不知道睡在哪个屋檐底下。三疤也回了,领带应该已经解下来,不知道是挂起来了还是随手扔椅背上。刘浩大概在刷短视频,刷到天南海北的人都在发财。大熊可能在吃夜宵。孙国栋还在办公室,或者已经回了家。刘涛应该也没睡太早。陈旭在省城,也许在应酬,也许在车里,也许正给谁打电话。
每个人都在等。
等是一件很没意思的事。可很多大的东西,偏偏都在等里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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