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下午。
王笑野刚从沙石厂回来。
今天去看了外调碎石的第一批卸货。临河县那边拉来的三车碎石,粒径不太均匀,有几块偏大。他让沙石厂的老黑拿筛子重新过一遍,不合格的退回去,运费对方自己出。
老黑说:“退回去人家不高兴。”
王笑野说:“不高兴也退。进了场不合格,到时候检测不过,不高兴的是我。”
老黑没再说。
回公司的路上,大熊开着霸道,走的是县道。路边的麦苗已经返青了,绿油油一片。有几块地浇过水,泥土发黑,踩上去能陷半个鞋底。
到了文化广场附近,大熊把车停好。
王笑野上楼的时候,走廊里碰见陆曼。
她手里拿着一份物流园的合同初稿,正从财务室往他办公室走。
“你回来了?碎石呢?”
“退了一车。粒径不对。”
“临河那边怎么说?”
“没怎么说。退就退了。”
陆曼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合同初稿你看一下。陈旭那边的工程部今天发来的。结算方式是月度对账、季度付款。违约金比例写的是合同总价的千分之五每日。我觉得高了,想跟他们谈到千分之三。”
“你跟老张谈?”
“对。你觉得行不行?”
“行。别低于千分之三就好。低了显得我们怕违约。”
陆曼把合同放在桌上,翻到第七页。
“还有一个条款。‘如因供应方原因导致工期延误超过十五个自然日,项目方有权单方解除合同并要求赔偿’。十五天太短了。万一遇上连续暴雨或者道路封堵,十五天根本转不过来。”
“改成三十天。”
“我也这么想。但怕他们不同意。”
“先谈。实在不行,退到二十天,加一条不可抗力免责。”
陆曼在那个条款旁边打了个问号,合上文件。
“行。我明天跟老张通电话。”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对了,刚才有个电话打到公司座机上。”
“谁?”
“一个姓方的。说是孙国栋副书记办公室的。让你回个电话。”
王笑野正在倒水,手停了一下。
“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就留了个号码。说方便的时候回。”
陆曼把一张便签纸递给他。
上面是一串座机号码,还有一行字:方科长。
王笑野接过来看了看,放在桌上。
陆曼看他没动,也没多问,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楼下三疤在跟谁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好像是让人签什么东西,对方磨磨唧唧。
王笑野坐在桌后面,看着那张便签纸。
孙国栋。
从正月二十那场碰头会开始,这个名字一直在他视线里晃。马永顺是孙国栋的人。城郊连接线那场博弈,孙国栋不会不知道。
县代表那边的小动作,也是孙国栋那条线放出来的。
到现在,两个人没有见过面。
没见过面,但彼此都清楚对方在干什么。
县城就这么大。你动一根线,他那边就能感觉到震动。你吃了他的人一口肉,他迟早要找回场子。
但孙国栋不是马永顺。
马永顺是做事的人,卡你一下是因为他手里有那个口子。孙国栋是坐局的人,他不亲自下场,他看你往哪走,看你跟谁近,然后决定对你是拉还是压。
现在打电话来了。
不是打到王笑野手机上,是打到公司座机。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想留私人通话记录。也说明他想让王笑野知道,这事不急,你回不回都行。
越是不急,越是有事。
王笑野把水喝了一口。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张便签,看了看号码。
拿起手机。
没拨座机上那个号,而是给刘浩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县委办有没有一个姓方的科长。什么来头。”
刘浩三分钟后回:“方维清,县委办综合科科长。以前在组织部干过,孙国栋调来青森之后,跟着调到县委办的。”
王笑野看完,把消息删了。
跟着调过来的。
那就是孙国栋身边的人。
他又坐了一会儿,把烟盒拿出来,抽了根烟。
屋外文化广场上有人在放风筝。三月的风比正月大了些,那只蝴蝶风筝终于飞得像样了,在半空里稳稳地悬着。
王笑野把烟抽到一半,拿起手机,拨了那个座机号码。
响了两声。
“喂。”对方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方科长吗?我王笑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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