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
马永顺办公室里,茶杯又泡得没色了。
他桌上摆着城郊连接线的台账,红笔圈的那几户还是那几户。越看越碍眼。
门开了半条缝。办公室主任探进头来。
“马局,县政府办那边又来电话了。”
“谁?”
“刘县长秘书,小王。”
“让他接进来。”
座机响的时候,马永顺先把烟按灭了,电话接起。
“马永顺。”
电话那头是刘涛。
“马局。”
马永顺背后那层汗一下就出来了。他站起来,又坐下,最后干脆站着接电话。
“刘县长。”
刘涛说:“城郊连接线,征迁现在什么进度?”
马永顺嗓子有点干。
“刘县长,我们这两天一直在下村做工作。河湾村那几户,主要是对附属物认定、树木胸径丈量、鱼塘边界复核这几块有异议。我们已经让镇上配合,准备组织复测……”
刘涛没打断他,听到一半才轻轻“嗯”了一声。
“马局,我不跟你算细账。”
马永顺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
刘涛说:“我就问你一句,四月要是还进不了场,县里是不是得考虑换个懂群众工作的同志去牵头?”
马永顺吞了吞口水。
“刘县长,我们能推进。我们一定推进。”
刘涛说:“我知道你忙。你把进度弄清楚,别总让县里追着问。”
“好的,刘县长。”
刘涛没再多说,电话就挂了。
办公室主任又探头进来。
“马局,没事吧?”
“我要趟去河湾村。”
主任说:“我让小赵他们陪您……”
“不用。我自己去。”
主任不敢再问。
十点。
马永顺的旧款银色凯美瑞从交通局院子里开出去。
车出了城,路两边的楼房慢慢变少,换成田地和枯树。
河湾村村口那条路,前几天化雪又冻,路面一块一块硬冰。
凯美瑞底盘不高,轮子压上去,咯噔咯噔跳。马永顺踩着刹车慢慢往前挪。
马永顺把车停在村口那棵歪杨树旁边。
他下车,风一下钻进领口,冷得他肩膀缩了缩。
村口没有人迎。
他往里走了几步,脚底踩到泥,泥里还有碎冰。裤脚溅了一点泥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周保民听见动静,从村委会那边小跑过来。
“马局,您怎么亲自来了?”
马永顺说:“我不来,这事谁来?”
周保民赶紧说:“来来来,进屋坐,屋里暖和。”
马永顺没进屋。
“那几户人在哪?带我去。”
周保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马局,这会儿……他们不一定在家。有的去镇上了,有的去县城看病了。”
马永顺看着他。
“看病?”
周保民忙说:“对,张老四家那个老太太,说是心口疼,昨天就住院了。”
马永顺问:“住哪家医院?”
“县医院。”
马永顺点了点头,点得很慢。
“那李根来呢?”
周保民说:“他……他鸡棚那边早上喂鸡,一会儿可能去镇上买饲料。”
马永顺没再问,问下去也没用。
拖得还挺像样。
以前吵吵嚷嚷说“不给钱不签”。现在谁也不吵,谁也不闹,理由一个比一个正当。
老人住院、去买饲料、面积要核对、边界要复测。
你反驳一句,就显得你不讲理。你不反驳,这事就慢慢拖死。
“先去李树堂家。”马永顺说。
周保民愣了一下。
“老李?他不是支书,也不是干部了……”
“我知道。”马永顺说,“我就去他家坐坐。”
周保民没敢再多话,领着往村东头走。
路上风更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脚下踩着冻泥,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村里有人站在自家门口剁猪草,看见他们路过,刀停了一下,眼神跟着走了一段,又低下头继续剁。
到了李树堂家门口,院门开着半扇。
院里晒着几根木头,木头上结着霜。墙角堆着柴火,柴火堆上压着一块旧塑料布。
李树堂在院里剁蒜。
马永顺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老李。”
李树堂刀没停。
“马局长,这么冷的天,你跑村里来,是想让我给你烧炕?”
马永顺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周保民站在旁边,手插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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