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熊把雷克萨斯开得很稳。
车子从文化广场出来,沿着主街往北走。县城的主街不长,过了两个红绿灯,就是建委家属院。
建委家属院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那时候建委是县里最肥的单位。家属院修得也气派,红砖围墙,铁栅栏门。院子里种着两排法国梧桐。秋天一到,梧桐叶子落满地,扫都扫不过来。
现在不行了。房子老了,外墙的红砖褪了色,爬山虎顺着墙根爬到三楼。铁栅栏门也生了锈,起落杆常常是坏的,用一根铁丝绑着。
大熊把车停在大门口。起落杆今天没坏,老老实实横在路中间。
门卫室里坐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旁边放着个收音机,里面放着地方戏。
大熊按了一下喇叭。
老头放下报纸,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这辆黑色的长条车。老头不认识车标,那些工程老板来找人,开的都是霸道或者奥迪。这车四四方方,像个大面包。老头没动弹。
大熊推开车门,走下去,敲了敲门卫室的玻璃。
老头拉开玻璃窗。
“大爷,开下门。找人。”大熊说。
“找谁?”老头问。
“找张晓。”大熊掏出一包玉溪,抽出一根递过去。
老头没接烟。他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老花镜上面看着大熊。
“张主任家在三号楼二单元。车停外面,院子里没车位。”老头说完,把玻璃窗拉上了。
大熊碰了个软钉子,把烟塞回烟盒,转头走到雷克萨斯后排。
“哥,老头不让进。说院子里没车位。”大熊说。
王笑野从车里走下来。
他看了看院子里面,确实停满了车。桑塔纳、捷达、现代,都是些便宜的家用车。在这个院子里住的,大多是建委退下来的老职工。现任的领导,早搬去新区的高档小区了。
“你在车里等。”王笑野说。
王笑野走过起落杆,进了院子。
法国梧桐的叶子踩在脚下,咔嚓咔嚓响。院子里有几个老太太在择菜。看见王笑野进来,都停下手里的活,盯着他看。县城就是这样,谁家来个生人,不出半天,整个院子都能知道。
三号楼在院子最里面。二单元。
张晓家在三楼。左边的门。防盗门是老式的,暗红色。
王笑野抬手,敲门。
没等多久,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保姆模样的中年女人,系着围裙。
“找谁?”女人问。
“找张老。我姓王,约好的。”王笑野说。
女人点点头,闪开身。“进来吧。在客厅呢。”
王笑野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张晓家的客厅不小,装修很老派。水磨石的地面,木围墙,头顶是一盏款式老旧的吊灯。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套红木沙发。
张晓正坐在沙发的辅座上泡茶。
主座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王笑野停住脚步。
年轻人穿着深蓝色的休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白衬衫。头发理得很短,标准的平头。五官端正,皮肤不黑也不白。
他不看手机,也不东张西望。看着茶几上的紫砂壶冒出的热气。
这个人身上有一股气味。这种气味和周世勇不一样,和老李老孙也不一样。周世勇他们身上是钱的味,是江湖的味。
这个人身上,是权力的味。长期待在那个环境里,被人敬着、捧着,习惯了发号施令,不知不觉就带上了这种味。
他看到王笑野走进来,面色毫无波澜,只是转过头,看着王笑野。
张晓放下手里的紫砂壶,站起身。
“王老板,来了。坐,快坐。”张晓指着沙发对面的位置。
王笑野走过去,坐下。
“我给你介绍一下。”张晓指着那个年轻人,“这是小陈。省城来的,在我这儿坐坐。”
小陈。
没有职务,没有单位,连全名都没有。
王笑野点了一下头。“陈总。”
小陈也点了一下头。“王老板。”
张晓给王笑野倒了一杯茶。茶汤是黄绿色的,闻着有股兰花香。
“这是今年的新茶。小陈专门从省城带过来的。尝尝。”张晓说。
王笑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嗯…这茶很贵。
“张老,您叫我来,说聊聊旧城改造的事。”王笑野不喜欢绕圈子。
张晓笑了笑。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张图纸,在桌上摊开。
图纸是青森县的规划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旧城改造,喊了好几年了。今年市里终于批了文件,资金也拨下来一部分。主要动的地方,是南街那一片。”张晓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红圈。
南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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