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帷幔后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动作,比昨天更慢,更吃力。
嬴政走过去掀开帷幔。
陈尧已经不能凭借着自己坐起来了。
嬴政伸手托住了他的后背,把他扶起来靠在墙上。
手掌触到陈尧后背的瞬间,嬴政感觉到了,这个人的身体轻的不像一个活人。
陈尧靠稳之后喘了好一阵,抬起头看了嬴政一眼,咧了一下嘴。
“陛下,臣的腿没了。”
昨天虽然是透明,但还能依稀看见腿的轮廓。
但现在,是彻彻底底的没了。
嬴政伸出手,在陈尧的裤管下压了压。
空的。
他收回手,站起身。
“今天出来坐。”
陈尧愣了一下。
“出帷幔?”
嬴政没有解释,弯腰把陈尧从墙根处整个人抱了起来。
陈尧的身体极轻,轻到嬴政几乎没有费力。
他把陈尧放在龙榻上,靠着引枕坐好,又拿了一件外袍垫在他身后。
陈尧坐在龙榻上,从帷幔的阴影里出来。
日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的轮廓在光线下变的更加模糊。
陈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又抬起头看着嬴政。
嬴政坐在龙榻的另一端,和他面对面,中间隔了不到两尺。
陈尧的左臂早就透明到了肩根,右臂也一样。
但他的脸还在,眼睛还在,瞳孔里映着从窗缝透进来的秋日晨光,亮亮的。
嬴政看了他一会儿,开口了。
“你们那个计划叫祖龙计划。”
“为什么叫祖龙?”
陈尧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后世有一个传说。”
陈尧的声音轻下去,每个字送出来都要蓄一口气。
“始皇三十六年,有陨石坠于东郡,石上刻着一行字。”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三十六年,那是去年的事。
陨石坠于东郡,这件事他知道,石上刻的字他也知道,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那行字的内容。
“石上写的是什么?”
嬴政的声音沉下去。
陈尧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祖龙死而地分。”
殿内安静了,嬴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没动。
祖龙死而地分。
这六个字他看过,在那块陨石被送进咸阳宫的那天夜里。
他看完之后大怒,下令将东郡方圆百里的百姓全部拘押审问,石头凿碎销毁。
但那六个字刻进了他的脑子里,磨不掉。
“后世的人在史书里读到这六个字的时候,把它翻过来理解。”
陈尧的声音越来越弱,但吐字仍然清楚。
“祖龙死而地分,意思是您一死,天下就碎了。”
他停了一拍,“所以我们要让祖龙活着。”
又停了一拍,“祖龙活着,天下就散不了。”
嬴政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这双手灭过韩,灭过赵,灭过魏,灭过楚,灭过燕,灭过齐......
这双手在天下间画出了第一张统一的版图。
但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就是那条龙。
祖龙。
不是后世加给他的谥号,不是史书里冷冰冰的三个字,始皇帝。
不是千年骂名里的暴君。
是祖。
是龙。
是所有后来者回头看的时候,视线的起点。
嬴政把手合拢,攥成拳头,骨节咔嚓响了一声,他没有说话。
帷幔外面的日光一寸一寸爬过地面,照到了龙榻的边沿。
陈尧靠在引枕上,呼吸越来越浅,但嘴角的笑意还挂着。
殿外。
午膳的时辰早过了,今天没有郎卫来送膳。
因为嬴政天亮前就下了一道口谕,任何人不得靠近正殿三十步。
连夏无且都被挡在了宫门外。
偏殿里,赵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粟粥,他把粥碗放下了。
三十步,前两天嬴政还肯让人把食案放在殿门内侧,今天连三十步都不让靠近。
一个垂死的人,为什么要封殿?
赵高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具盖。”
心腹愣了一下,外面是晴天。
“具盖。”
赵高重复了一遍。
心腹递上一柄绢伞,赵高撑开伞出了偏殿,沿着廊道慢慢往正殿方向走。
他走的不快,步子压的很轻,脚底几乎是贴着砖面滑过去的。
绢伞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从远处看就是一个躲太阳的内侍在廊下散步,不会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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