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天还冷,风里带着硬劲。
县城的年差不多过完了。
街上的红灯笼还挂着,颜色却没年前那么鲜了。鞭炮皮子被车轮碾来碾去,红里掺着黑,贴在路边的积雪边上。
卖糖瓜的摊子没了,卖元宵的倒多起来。超市门口支着两个大铁桶,桶里是散装汤圆,一勺一勺往塑料袋里舀。
有人买黑芝麻的,有人买花生的,买完还要站在门口跟熟人唠两句,说一说谁家孩子回来了,谁家儿媳妇又去市里上班了。
野诚小贷已经恢复了正经开门。
一楼大厅里,三疤把白衬衫扎得挺板正,领带还是有点歪。他自己看不出来,小辉看出来也不提醒。两个人年后头两天还因为谁先去开门吵了一嘴,现在又跟没事人一样,一块蹲在门口抽烟,看对面卖炸串的老板把一锅油烧得冒泡。
王笑野上午十点多到公司。
他上楼的时候,刘浩正从楼下往上跑,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哥,石桥村那边来电话了。”
“谁的?”
“孙有田。”
王笑野脚步没停,进了办公室,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才问:“说什么?”
刘浩也跟进来,站在门边,喘了两口气。
“他说人组织好了。二十个。问咱啥时候上工,他一句话就把人带过来。”
王笑野走到桌前,把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杯里的水是陆曼早上给他换的,温度刚好,不烫嘴。
“过了十五吧。”
“我也是这么说的。”刘浩点点头,“我说野哥这边年后工地还有一遍统筹,过了十五再去,利索。”
王笑野看了他一眼。
“你倒会回话了。”
刘浩嘿嘿笑了两声。
“跟哥学的。”
石桥村那条线,算是稳稳搭上了。
年前孙有田把话说得很实在。年后人也真给你攒出来了。二十个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放在县城大工地上,不算什么。可要是村里支书一句话就能拢出来二十个能干活的人,这就不是二十个人的事。
这是门路。
王笑野把杯子放下。
“十五以后,让周德明那边把安全帽、反光背心、宿舍床位都备出来。工钱按市场价,一天一结还是一周一结,提前说清。别让人到了工地再扯皮。”
“明白。”
“还有,石桥村的人来了,别跟劳务市场那帮散工混着管。单独记名单,单独记出勤。谁干得好,谁偷懒,都给我记清楚。”
刘浩点头。
“行。我回头就跟周德明说。”
说完,他还站着没走。
王笑野:“还有事?”
“没啥大事。”刘浩挠了挠头,“就是我今天一早路过石桥村,孙有田硬往我车上塞了一兜冻梨。说过了年,天干,嗓子容易冒火。”
王笑野笑了一下。
“收着吧。”
“收着了。”刘浩也笑,“那老头说话挺逗,非说野哥现在是要上桌的人,嗓子不能坏,坏了说不了话。”
这话说得粗,可不难听。
王笑野摆摆手。
“去吧。”
刘浩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屋外文化广场上有个卖元宵的小贩,推着三轮车,车把上挂着喇叭,一遍一遍放:“黑芝麻汤圆,花生汤圆,现包现卖……”
县城里这点声音,闹归闹,听久了不烦。
十一点左右,陆曼抱着一摞材料进来了。
材料不少,牛皮纸袋子装着,袋口还用红绳拴了一下。她把东西放到办公桌上,桌子都跟着沉了一下。
“县代表推荐材料。”
王笑野伸手把最上面一份抽出来,看了一眼。
封皮挺正式,红字黑字,抬头是县人大那边的章。
“这么快?”
“快什么。”陆曼坐下,顺手把红绳解开,“年后头一批名单本来就要先走。刘县长那边打过招呼,程序就往前推得快一点。后面还要填表、审核、走公示,不是今天把材料抱回来,明天你就能坐会场里发言。”
中午两人没出去吃。三疤从兰州拉面捎了两碗面上来,一碗宽的多辣,一碗细的少辣。外带盒子盖一掀开,热气就扑脸。面这种东西,堂食和打包差不少,可忙起来,也就不挑了。
陆曼吃得慢,边吃边翻最上面那份表。
“学历这里怎么填?”
王笑野坐在她对面,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
“辍学。”
“没有辍学这个选项。”
“那就初中。”
“初中肄业和初中毕业,不是一回事。”
“那你说填什么。”
陆曼看了他一眼。
“实事求是,初中肄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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