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孙二才说:“我家那堵墙,是我爸砌的。”
他说这话时,只看着那一片灰。
风一吹,灰往南边飘,落在警戒线外那些人的鞋面上。
王笑野走到老马头旁边。
老马头看着那片废墟,没眨眼。他年轻时丢过一条腿,后来又看着这个巷子长出一代又一代人。很多事到他这年纪,已经不是疼不疼的问题,是看一眼少一眼。
“树不在了,”老马头说。
王笑野站在轮椅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明年春天,新小区门口也种树。种一排槐树。”
老马头点了点头。
“槐树好。夏天有阴凉。”
他说完就不再说了。
一堵墙,一堵墙地倒。
南街的旧房子不是连成一片直直推过去的。中间有巷子,有转角,有人家临时想回屋再拿个盆,再拎条旧凳子出来。拆迁队的人一边催,一边等。推土机也得停一停,倒车,再上去。
这个过程慢得很。越慢,人越难受。真一下推平了,反倒像做梦。现在这样,一堵一堵看着,像有人拿钝刀子慢慢割。
赵大柱老婆先走了。
她原本站在后面,围巾捂着半张脸,看了一会儿,说出租房里锅上还炖着肉,先回去。其实哪有什么肉,就是待不住。她走的时候叫赵大柱:“走不走?”
赵大柱说:“你先回。”
她骂了一句:“有啥好看的。”
骂完,转身就走,走得不快,也没回头。
赵大柱还站着。
他今天的话少得像换了个人。孙二递给他一根烟。他接了。孙二又给自己点一根。两个人站在警戒线边,抽完了一整根。
烟头烫到手了,赵大柱才扔。
“走吧。”他说。
孙二点头。
两个人没往各自家那边看,转身往巷子口走。走了几步,赵大柱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看完就继续走。
中午没什么人吃饭。
有人带了馒头和热水壶,蹲在背风处对付两口。王刚送了几袋热豆浆过来,有人手冻得厉害,接一袋捂着。豆浆袋子薄,热得烫手,没一会儿就凉了。
陆曼也没吃什么。
她站得久,脚有点麻,就往旁边挪两步。王笑野看见了,问她:
“回车上坐会儿?”
“不坐。”
“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
“陪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风一刮,像要散。
王笑野没接,只把自己口袋里的暖手宝递给她。陆曼接过去,放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
到了下午三点,最后一堵墙倒了。
那堵墙是一户临街小卖部的后墙。小卖部早关了,门头上的“百货烟酒”四个字还在,半边掉漆。墙一倒,那四个字也跟着斜下来,砸进灰里。
挖机熄火。
工地安静了不少,安静下来人脑子里反而发空。眼前一大片,原来挤挤挨挨的屋顶没了,只剩碎砖、断木、旧瓦、翻出来的土。
旧的没了,新的还没长出来。
这块地一下显大了。大得有点陌生。
风从空地那头吹过来,没有房子挡,比原来更直,更冷。
王笑野说:“走吧。”
陆曼嗯了一声。
后面还有人没走,还在看。有人想再站一会儿,有人已经受不了。都正常。一个地方散的时候,谁都不可能同一秒迈步。
王笑野和陆曼往巷子口走。
地上到处是红纸屑,现在落在灰里,颜色黯了。路还是原来的路,只是两边的墙没了,走起来空。像一个人牙掉了,还下意识想用舌头去碰那个地方。
走到车边时,王刚喊了一声:“野哥。”
王笑野停下。
王刚站在风里,鼻头通红。
“明年这地方,就不一样了吧?”
王笑野看了眼身后。
“会不一样。”
王刚点头。
“那就行。”
普拉多发动。
车慢慢驶离南街。
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那片废墟,越来越远,最后被巷口的转角挡住。车里很暖,玻璃上又起了点雾。陆曼抬手擦了一下副驾那边的窗,擦出一小块清亮。
外面街上,年已经差不多过完了。
卖菜的在吆喝,孩子背着书包往补习班跑,胖子羊肉汤门口又围了一圈人。县城从来不会因为一片老房子倒了,就停下。日子还是往前。只是有的人,得先站在原地看一会儿,才能再迈脚。
王笑野握着方向盘,没开太快。
陆曼靠在副驾上,半天没说话。等车开到主街,她才轻轻开口:“明年春天,真种槐树吗?”
“种。”王笑野说。
“种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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