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青森县下雪了。
雪下得不大,也不急。落在文化广场边上的红灯笼上,先是薄薄一层,风一吹,雪末子往下飘,彷佛有人在抖旧棉絮。
广场上的摊子少了一半。
卖砂糖橘的还在,老板把橘子装进红网兜里,十斤一兜,旁边放着个纸壳牌子,上面写着:过年价,十五一兜。昨天还十块钱三斤,今天就不按斤卖了。
过年了,谁还跟你算那么细。买的人也不算,提一兜就走,心里只想着家里桌上得有点黄澄澄的东西,看着喜庆。
野诚小贷今天关门。
三疤早上七点多来了一趟,把一楼大厅的灯打开,又关上。他来贴门神,门神买得大,两张红纸,秦琼尉迟恭,一个拿锏,一个拿鞭。三疤贴得不正,左边高,右边低。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有气势,没看出歪。
小辉从旁边路过,手里提着两箱奶。
“歪了。”
三疤回头瞪他。
“你懂个屁。门神歪点,能把鬼绕晕。”
小辉说:“也能把人绕晕。”
三疤把浆糊刷子往桶里一扔。
“滚蛋,过年别惹我。”
两个人在门口吵了几句,吵完又一人分了一根烟。县城里很多关系都是这样,说好也不算好,说坏也不算坏,骂完了烟还得给你点上。
王笑野早上八点起的床。他现在住在御景香山那套新装修的别墅里,屋子大,暖气供得太足,半夜把人渴醒了两次。起来去厨房倒水喝,水凉,一下就清醒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客厅,这房子除了大,没什么别的意思。以前在工地的工棚里过年,七八个汉子挤着,臭鞋烂袜子味儿熏天,炉子上烧着水,打个牌能吵半宿。
那时候觉得吵,现在安静了,又觉得安静得有点过头。
他穿了件黑色棉夹克,拉链拉到领口,开着霸道去了北街老杨面馆。
老杨面馆在老电影院旁边。老电影院早就不放电影了,门口还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写着“青森影剧院”。牌子底下现在是卖窗帘的。窗帘店老板姓贾,天天坐在门口烤火,锅里煮着茶叶蛋,顺带卖。卖窗帘卖不出几幅,茶叶蛋倒卖得不错。
老杨面馆还开着。
老杨这人怪,三十天每年都做到中午才收。他说,总有人大年三十早上还在外头跑,得让人有口热面吃。
王笑野掀开门帘进去。
老杨站在灶台后面,正往锅里下面条。
“哟,王老板。”老杨看见他,乐了,“还是大碗?”
“嗯。宽的。多放辣子。”
“过年还吃这个?”
“吃惯了。”
老杨把面抖开,下锅。
店里没几个人。
靠窗坐着一个出租车司机,吃得很快,吃两口就看一眼手机。除夕白天打车的人少,晚上喝酒的人多,他准备下午睡一觉,晚上出来跑。跑到半夜两三点,能多赚几百块。家里老婆不高兴,说过年不守岁守车。司机说车也得守,不守车孩子的补课费谁掏。
另一张桌子坐着个老头,点了一小碗素面,旁边放着一袋火纸和两根香。老头吃面很慢,面条挑起来吹半天,才送进嘴里。县城里老人到除夕早上吃碗热面,然后去坟地烧纸,这是老规矩。
面端上来。
碗很大,汤面上漂着红油,一把葱花,几片薄牛肉。牛肉薄得透亮,老杨总说自己刀工好,别人说他是舍不得肉。
王笑野拿起筷子,挑起一口面。
老杨把围裙在肚子上擦了擦,靠在柜台边上。
“下午关门了。”
“嗯。”
“晚上不做生意。你要吃,得找别家。”
“晚上不出来。”
老杨看他一眼。
“家里有人做?”
王笑野低头吃面。
“没有。”
老杨哦了一声,又去擦桌子。擦到一半,他又问:“一个人过?”
“嗯。”
“一个人过也好。”老杨说,“省事。没人催你吃饺子,没人让你看春晚,没人问你明年打算咋办。”
出租车司机在旁边笑。
“老杨,你这是跟嫂子吵架了吧?”
老杨把抹布往桌上一甩。
“吃你的面。”
王笑野把面吃完,汤喝了半碗。付钱的时候,老杨摆了摆手。
“算了,过年这碗请你。”
王笑野把钱放在柜台上。
“账归账。”
老杨看了看那十二块钱,没再推,顺手拿了两个茶叶蛋塞给他。
“那这个算送的。”
王笑野拿着茶叶蛋出来,雪还在下。
他坐回车里,没急着走。
茶叶蛋还热着,塑料袋上有一层水汽。他把一个放进副驾驶的储物格,另一个剥开吃了。蛋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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