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脑海中闪过一道想法,趁着表演的那两人准备离场的时候抬腿向长案走去。
那些夫人和小姐的目光还黏在武凝香身上,压根注意不到沈拂衣已经离开了原先的位置。
沈拂衣走到长案前停下,仔仔细细的看了眼沏茶的器具。
白瓷茶壶,白瓷茶杯,一把铜壶,铜壶里装着热水,壶嘴还冒着白气。
她伸手探了探铜壶的外壁的温度,然后打开青花瓷茶罐。
用茶匙取了一勺茶叶放在茶则上,轻轻晃动了两下。
茶叶是龙井,叶片扁平光滑,色泽翠绿,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甜的豆香。
随后,她把茶叶投入白瓷茶壶,拿起铜壶将里面的热水倾煮进茶壶中。
水流很细,细到像一根丝线从壶嘴垂下来。
她没有让热水直接砸在茶叶上,而是让水流沿着壶壁流下去,热水顺着壶壁滑进壶底,慢慢漫过茶叶。
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一片一片地打开,沉到壶底又浮上来。
沈拂衣将第一泡水倒掉。
洗茶的水从壶嘴流出来,颜色很淡,带着一层薄薄的茶沫。
热水第二次注入壶中,这次她让水流比刚才粗了一些。
壶里的茶叶被冲得翻滚,在热水里上下翻腾,颜色从翠绿变成了嫩绿,从嫩绿变成了黄绿。
她盖上壶盖,等了片刻。
等她再提起茶壶的时候,茶水从壶嘴里倾泻而出。
茶水落在杯底,溅起一圈细密的泡沫。
泡沫很快散开,露出底下那汪清澈的、黄中透绿的茶汤。
茶汤的颜色不是那种浓艳的黄,而是贴近初春柳芽一般的黄绿色。
茶汤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白雾,那是热水遇到空气中冷气凝结成的水汽。
薄薄的,轻轻的,像是给这杯茶盖了一层纱。
茶香浓浓散开后,彩棚这边终于有人注意到沈拂衣。
一个穿着湖蓝色褙子的夫人最先转过头来看。
同时她的鼻子还跟着抽动了两下,像是在空气中闻到了什么。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的往沈拂衣身上投去视线。
然后又好奇的凑过身来查看那杯看着不太寻常的茶。
孟婉清站在彩棚下面,她的目光落在长案上那杯茶上。
她眼中带着惊讶,好似难以相信沈拂衣居然能泡出香味如此清冽又浓郁的茶香来。
茶这方面,她是懂的。
但平心而论,她是万万沏不出这样的茶来的。
不是手法的问题,是她不懂茶在热水里需要多大的空间才能把香气全部打开。
武凝香站在彩棚的柱子旁边,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沈拂衣。
她正风头正盛的时候,没想到沈拂衣的一杯茶居然把所有的人视线都给吸引过去了。
这让她怎么甘心?
忽然,一个穿着绛紫色褙子的老夫人从彩棚最深处走了出来。
周围的夫人和小姐们看到老妇人纷纷低头给她让出了一条小路。
她走到沈拂衣面前,笑着端详了沈拂衣一眼,“夫人?”
沈拂衣闻声回过头,看向老妇人。
老妇人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不知夫人可介意老身问你讨这杯茶喝?”
沈拂衣并不知道眼前的老夫人是谁,但看到周围没人说话,全都一脸敬重的盯着老夫人时,心里多少便有了几分猜测。
这位老夫人的身份或许并不简单。
沈拂衣微微颔首,垂下眼眸道:“不介意,老夫人请喝便是。”
老夫人端起茶杯,送到唇边。
杯沿贴上嘴唇的时候她明显顿停了一下。
茶香从杯口涌上,扑面而来,她闭了一下眼睛,细嗅了一会儿,随后轻轻地抿了一口。
那一口下去后,老夫人脸上忽然浮现出惊讶的神色。
她双唇轻颤了颤,神色明显激动的问:“这位夫人,你泡茶的手艺师从于谁?”
沈拂衣微微欠身,“是我的外祖母,林苏氏。”
老妇人的手停在茶杯边沿,手指微微发抖。
“林苏氏……”她把这三个字缓慢的嚼了一遍,嗓音发颤的问:“你外祖母叫什么名字?”
“苏蕴。”
听到这两字,老夫人眼眶骤然红起。
“苏蕴……竟然是苏蕴……”
老夫人眼眶逐渐充斥起雾气,“我和苏蕴是手帕交,算算时间,都已经过去六十年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孩子,我姓穆,夫家姓周,我叫周穆氏,你外祖母没跟你提起过我?”
沈拂衣愣了一下。
周穆氏……
这个名字她在江南的时候听外祖母提起过,虽然提的次数并不多,但每次提到的时候,外祖母的神态都会和平常大不相同。
像是……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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