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沈拂衣看得清清楚楚,父亲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那是他发火前的前兆。
继母在旁边坐不住了,轻咳了一声,试图打个圆场。
“侯爷日理万机,这些琐事怕是没太留意……”
沈父猛地睁开眼睛,继母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没有看继母,目光直直地盯在谢容淮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烧着一团火。
不是愤怒,而是失望和心疼。
是一个父亲看见自己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嫁了一个草包时,心里那团烧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火。
“侯爷。”
沈父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片刻的死寂,“老夫还有一事想问。”
谢容淮点了点头。
“听说侯爷前几日在斗鸡场,花六百两银子买了只鸡送给了拂衣。”
沈拂衣的头皮一阵发麻。
这事儿都传到她爹耳中了!
沈拂衣给谢容淮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紧接而至的,是沈父的冷嘲热讽声。
“六百两银子买只鸡!”
沈父的声调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蘸了醋的刀子,又酸又利。
“侯爷好大的手笔!老夫在朝为官二十年,一年的俸银也达不到这个数!可侯爷一出手却买了一只鸡!!”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老夫斗胆问句别的,在侯爷眼里,拂衣是什么?”
谢容淮想了想,语气认真地说:“是我夫人。”
“夫人?”沈父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侯爷送夫人一只斗鸡?”
“那只鸡不一般。”谢容淮的眼睛忽然亮了几分,带着真挚,“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只的鸡,拂衣看到的时候也很喜欢。”
沈拂衣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喜欢了?
她连那只鸡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被他塞进了马车好吗!
沈父的目光转向沈拂衣,眼神里带着的询问。
沈拂衣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不能拆谢容淮的台,但也说不出违心的话,只好沉默。
沈父把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认,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侯爷。”
沈父的声音低了下去,多了几分无力感,“老夫这个女儿,从小没了娘,跟着她外祖母在江南长大。
“外祖母疼她,教她读书写字,教她算账管家,教她待人接物,把能教的都教了。
“她娘走得早,老夫没能给她什么,就指望着她能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侯爷送她一只鸡,老夫不知道侯爷是什么意思,但在老夫看来,这不是在抬举她,这是在作践她。”
沈拂衣猛地抬起头看向沈父。
沈父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流泪,就那么红着,直直地看着谢容淮,目光里有失望,有愤怒。
还有一种父亲特有的心疼。
谢容淮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沈父那张苍老的脸上,手指在茶杯的边沿上慢慢摩挲,好似在思考着什么。
半晌,谢容淮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岳父说的在理,送鸡这事,是我考虑不周。”
沈父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认错。
在他的预想里,这位纨绔侯爷要么嬉皮笑脸地混过去,要么搬出侯爷的架子压人,唯独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利落地认错。
谢容淮放下茶杯,“那只鸡在斗鸡场赢了三千两,我一时高兴就买了,买完之后才想起来,送夫人好像不太合适。
“但买都买了,退也退不掉,就……”
他没说完,耸了耸肩,意思很明白。
钱都花了,鸡都抱回来了,总不能扔了。
沈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谢容淮那张随意懒散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目光里的愤怒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认命般的无奈。
“侯爷以后要送拂衣东西,送些正经的。”
沈父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木头上摩擦。
“她是个姑娘家,喜欢好看的、好用的、好吃的,鸡……鸡她自己会养。”
沈拂衣差点没绷住。
好好的怎么就说到她会自己养鸡了?!
谢容淮点了点头,“女婿记住了。”
沈父看着他那个样子,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柳氏见气氛稍微缓和了些,很适时地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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