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了御书房,径直来到了大内侍卫总管的府邸。
屋子里充斥着浓重的药味和压抑的哭声。
张伟迈过门槛,来到了石头的床前。
昔日那个身高九尺、能一拳砸碎千斤石锁的铁塔汉子,如今已然瘦脱了相。
人老了,身上留不住肉,原本宽阔的骨架上只挂着一层松弛暗沉的皮,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整个人只剩下一把勉强维持着人形的骨头架子。
床榻边,已经是炼气境、生得虎背熊腰的张磊,正带着他那七八岁的儿子,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子孙的哀恸,在这间屋子里回荡,显得分外凄凉。
听到脚步声,石头费力地转过头。
他看清了来人是张伟,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了一丝清明的光亮。
他没有让儿子搀扶,而是坦然地平躺在榻上,看着这位相伴了一生的大哥、恩人,也是师父。
张伟走到床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石头那张干瘪的脸,嘴角扯出一抹宽和的笑意,冲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石头也笑了。
那干裂的嘴唇微微向上弯起。
在他人生的最后时刻,他回想起了那间叫清雅居的客栈,想起了那个在后院里教他扎马步、打熬筋骨的年轻人。
他这一生,虽然没能练出真气,没能踏入修仙的门槛,但他陪着这个人打下了万里江山,封侯拜将,子孙满堂。
这辈子,跟对了人,值了。
没有遗憾,没有畏惧。
石头带着那抹心满意足的笑意,慢慢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
接连办完了两场葬礼,送走了这世上最后两个与他相识于微时、相伴了数十载的旧人,张伟似乎在一夜之间,被抽空了所有的气力。
他突然得了一场大病。
对于一个修炼了《炎黄龙虎气》、内藏两颗高阶妖兽内丹炼气修士来说,风寒暑湿早已无法侵入他的身体。
这场病,病在心上。
他变得郁郁寡欢,对朝堂上的政务、天下间的大事,再也提不起半分兴致。
整整小半年的时间,他大多时候都独自一人坐在那个偏僻的院落里,看着那棵新栽的枇杷树在冬雪中光秃秃的枝条发呆。
岁月何其残忍。
凡人百年,犹如朝露。
这种看着身边人一个个老去、死去的孤独感让张伟无法忍受,他心中追求长生大道的想法愈发深重。
想通了这一层,他开始有意地将案头上的奏折、朝中的杂务,悉数交给已经官拜大将军的张磊去处理。
张磊不仅武艺尽得他的真传,为人处世更是沉稳果决,颇有他当年的遗风,而且多了几分权谋的机变。
时间又翻过了一个年头。
张磊在朝堂上已然完全掌握了局势,文武百官皆服其威信。
张伟择了一个吉日,降下诏书,正式宣布退位,禅让大位于张磊。
脱下那身明黄色的繁复龙袍,换上一袭素净的青色布衣,张伟走出大殿的那一刻,深吸了一口早春微凉的空气。
只觉得压在肩膀上几十年的那副千斤重担,轰然落地。
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与洒脱。
凡尘的因果,这俗世的牵绊,至此算是结清了。
就在他退位不久的一个傍晚。
一名专门负责南洋商路情报的暗卫,行色匆匆地来到他隐居的别院,呈上了一个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竹筒。
“太上皇,南洋加急密信。”
张伟双眼精光爆射,果然如约而至了。
他接过竹筒,挑开封蜡。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桑皮纸,上面是林镇南那熟悉的、略带圆滑的字迹。
信上的内容极其简短,只有寥寥十几个字,却犹如一块巨石砸入深潭,在张伟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银船出现在南洋奉贤岛,速来。”
张伟双手猛地颤抖。
六十多年了!
当年在南洋椰林里,林镇南口中那个关于蓬莱仙山、一甲子一轮回的虚无缥缈的传说,终于在今日,化作了触手可及的现实。
修仙的门槛,筑基的契机,长生的大道,全都在那艘神秘的银船之上。
张伟没有片刻的耽搁。
他当即唤来张磊,将这大燕的江山社稷彻底交托。
“这天下,如今是你的了。”
张伟看着跪在面前、面容坚毅的张磊,语气中带着几分长辈的训诫,“我走之后,你好自为之。为君者,杀伐要有,但定要怀仁慈之心。若有朝一日你成了暴君,哪怕隔着万里海疆,我也会回来取你项上人头。”
张磊将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泣声道:“臣,谨记太上皇教诲,定当爱民如子,死而后已。”
交代完最后一句,张伟转身,再无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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