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过久了,连街市上的贩夫走卒,眉眼间都多了几分从容。
官道上的商贾络绎不绝,江南的丝绸换来了北地的马匹,一个空前繁盛的盛世,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深根。
但这世上,最留不住的便是韶华。
立秋的这天清晨。
王婵坐在梳妆台前,正由着贴身宫女为她梳理长发。
铜镜里的容颜依然温婉端庄,但眼角终究是爬上了几道细微的纹路。
梳子的齿锋在发丝间滑过,宫女的手突然顿了一下,眼神闪躲。
王婵察觉到了异样,从宫女手中拿过那把犀角梳。
梳齿间,赫然夹着一根刺眼的白发。
她捏着那根白发,看了许久,幽幽地叹了口气。
“终究是老了。”
一件宽大的玄色披风,从身后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张伟不知何时走进了寝宫。
已入炼气的他,十多年的时光,没有在脸上留下半点老态。
他依然是那副精悍的模样,只是身上的气势更加内敛,犹如深渊静水。
“胡说。在这偌大的宫里,你依然是最好看的。”
张伟站在她身后,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看着镜子里的两人,轻声安抚。
王婵将手覆在张伟的手背上,感受着那常年不变的温热,眼神柔和下来:“我终究只是凡俗之体,生老病死自是常态。”
张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她坐了一会儿。
哪怕他是天下共主,也无法从阎王手里抢夺寿命。
这种凡人的无奈,像是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他的心头。
离开后宫,张伟信步来到了校场。
校场中央,一个赤着膀子、宛如铁塔般的壮汉,正对着一尊足有千斤重的石锁疯狂挥拳。
每一拳砸下,石锁上便崩掉一块碎石。
这壮汉正是石头。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尊千斤石锁被他最后一拳硬生生砸成了两半,轰然倒塌。
石头收住拳势,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但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却没有半点突破的喜悦,反而布满了颓丧与不甘。
他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反震而渗出鲜血的拳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是不行。”
张伟走到他身侧,看着地上碎裂的石块,拍了拍他那犹如岩石般坚硬的肩膀。
“不必强求了。”
张伟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宽慰,“你能生生练到炼骨境大成,放眼整个大燕武林,已经是凤毛麟角的存在。这凡人武道的路,你已经走到了尽头。”
石头垂下头,紧紧握着拳头。
六年了,无论他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如何压榨自己的肉体,境界却始终如同一滩死水,再也无法向前迈出半步。
石头认了命,只是心里那股子武痴的执念,让他多少有些意难平。
张伟看着石头那宽阔的背影,没有再多说。
修行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他自己尚且还在摸着石头过河,又拿什么去拉拔旁人?
这十年来,唯一让张伟感到欣慰的,便是他将那套《炎黄龙虎气》修炼得炉火纯青。
如今的他,举手投足间,早已没了凡人武夫的烟火气。
他闲庭信步走在宫墙内,步伐看似缓慢,却带起一阵低沉的破风声,走路犹如猛虎巡山。
在静坐呼吸之间,胸腔内更是隐隐传出虎豹相争的雷鸣之音。
真气内敛到了极致,一旦爆发,必定是石破天惊。
不仅是他,那两头得了地阶功法的妖兽,也是进境神速。
妖兽的寿元本就漫长,有了正统功法的指引,再加上皇宫大内无数资源的倾斜。
在这十载春秋的某个雷雨夜,旺财和金蟾,终于先后迎来了化形的天劫。
如今,跟在张伟身后的,不再是那头骇人的白骨巨虎和丑陋的毒蛤蟆。
旺财化作了一个身高八尺、皮肤黝黑的精壮少年。
他生得剑眉星目,只是眉宇间总是透着一股子抹不去的野性与凶戾。
虽然穿上了人类的锦衣绸缎,但走路的姿势依然习惯性地往前倾,像极了一头随时准备扑食的猛兽。
金蟾则让人大跌眼镜。
那只浑身长满毒疮的紫色癞蛤蟆,化形之后,竟然变成了一个身姿窈窕、面容清丽的温婉姑娘。
她常年穿着一身水绿色的罗裙,说话轻声细语,只是那双过于硕大且水汪汪的眼睛,偶尔在转动时,还会暴露出几分冷血动物的森寒。
有了这副皮囊,一虎一蟾在宫里行走方便了许多。
平日里,他们便作为贴身侍卫和侍女,寸步不离地跟在张伟身后,成了这大内深宫里两道奇异的风景。
日子平淡如水,似乎一眼就能望到尽头。
直到这一年的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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