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水土向来养人,连吹过平野的风里,都夹着几分早稻抽穗的清香。
自大军渡过符河,踏上南岸的那一刻起,沿途的城池关隘便如摧枯拉朽般被一一拔除。
戚家先锋军全军覆没的消息,再加上戚山虎临阵脱逃的丑闻,早已插上翅膀传遍了江南水乡。
失了主心骨,沿途的守将大多望风而降,偶有几个死忠于戚家的顽固派试图据城死守,也在骁骑卫的铁蹄与大燕步卒的枪阵下,撑不过半日便城破人亡。
整整一个月的光景,大军势如破竹,直入江南腹地。
此刻,张伟正端坐在乌骓马背上,停在一处林木繁茂的山坡背面。
两千黑甲骁骑卫在山坡后方牵马而立,更远处,是阵型严整的六千步卒。
人衔枚,马裹蹄,八千人聚在一处,除了兵刃偶尔摩擦出的细微金属音,再无多余声响。
张伟拨开身前一丛半人高的灌木,视线越过五里开外的平坦荒野,落在了前方那座犹如一头远古巨兽般盘踞在平原上的庞大城池。
临安城。
这里是江南的首府,更是百年戚家真正的根基所在。
戚家几代人经营水路、垄断盐铁搜刮来的大半财富,连同他们最核心的底蕴,都藏在这座高墙深院之内。
日头西斜,残阳将临安城的城墙映成一种暗沉的青灰色。
这城墙与北方的土夯城墙截然不同,通体是用煮熟的糯米汁混合着白矾,浇筑在巨大的青石条缝隙中垒砌而成。
历经几代人的修缮,表面不仅光滑如镜,毫无攀爬的着力点,更是坚硬无比,寻常的攻城锤砸上去,最多只能崩下几块碎石皮。
城门更是夸张,由整根合抱粗的拓木拼接,外层包裹着寸许厚的铁皮,上面密密麻麻地打满了黄铜柳钉。
不仅如此,张伟运足目力看去,能清晰地察觉到城墙上方三尺处的空气中,隐隐有一层水波般的透明涟漪在缓慢流转。那是护城法阵。
戚家底蕴深厚,在这等世俗大城布下了防御阵法,不仅能阻挡修行者的隔空试探,还能在遭遇强攻时卸去大半的力道。
城楼上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身披重甲的戚家精锐手持硬弩,在垛口处来回巡视,戒备森严到了极点。
探子早已回报,临安城内粮仓充盈,囤积了足够城中军民吃上两年的粮食。
这种乌龟壳一般的坚城,若是强攻,别说八千人,就是八万人填进去,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砸开一条缝。
一旦久攻不下,戚家散布在江南各地的残存兵力合围过来,便成了腹背受敌的死局。
但堡垒,往往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只要这城池是建在陆地泥土之上,对张伟而言,这固若金汤的城墙便形同虚设。
“传令下去。”
张伟退回坡后,对身旁的传令官吩咐,“大军就地扎营,不得生火,干粮充饥。天黑之后,等我命令。”
夜色降临,如同浓墨一般在天际化开。
今夜天公作美,厚重的乌云一层层堆叠起来,将那一轮初升的残月遮掩得严严实实,连一颗多余的星光也透不下来。
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张伟将李铁辰,赵云和赵浪招至中军一处隐蔽的低洼处。
“今夜破城。”
张伟的声音在黑暗中十分平稳,“等乌云彻底闭月,城头换防最困乏的丑时,我会潜入城中。你们在城外紧盯南门城楼,一旦看到城墙垛口处,火把忽隐忽现连续三次,便是城门机括开启之时。”
他看向李铁辰,嘱咐道:“火光一现,六千步卒立刻行动。所有人卸去铁甲、竹甲,只穿深色内衣,丢下长矛重盾,带上短刀和轻便弩箭,轻装摸黑靠近城门。进城之后,动作要快,第一时间顺着马道冲上城墙,将城墙上的守军全部抹掉,接管防务。”
转头又看向赵浪兄弟二人:“骁骑卫原地待命。等步卒打开那几千斤重的正大门,放下吊桥,骁骑卫再冲锋入城。记住,马蹄上的布条不要解,不能发出大动静。”
三人齐声领命,各自回营安排。
张伟转身走入自己的小帐篷。
他解下那一身厚重的玄色战甲,将标志性的天龙破城戟也留在了兵器架上。
今夜是暗杀,那等重兵器稍微磕碰一下便会引来整座城的警觉,实在累赘。
他换上了一身贴身的纯黑夜行衣,用黑布蒙住口鼻,只留下一双深邃的眼睛。
随后,他取下一把小巧的短身反曲弓,将其背在身后,腰间挂上一个装满精铁细箭的撒袋,大腿外侧绑了一把吹毛断发的短刃。
收拾妥当,张伟走出帐篷,寻了一处无人的松软草地。
双手结印,真气运转。
他脚下的泥土如同水银般向两侧翻卷,身子一寸寸沉入地下,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中,地面恢复平整。
土遁之术,在这等攻城战中,便是最无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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