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抬了起来,望向戚家主舰那根高耸的桅杆。
桅杆之巅,那个宛如杀神般的黑甲男子迎风而立。
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高举的右手上,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在天光下显得尤为刺目。
隔着几十丈乃至百丈的江面,底下的普通士兵根本看不清那头颅的长相。
他们只能看到滴落的鲜血,看到那随风飘散的灰白头发,以及主舰上那面已经被人砍倒、正半浸在血水里的戚家大纛。
信了。
本就在崩溃边缘苦苦支撑的戚家军,这一刻,紧绷的最后一根心弦彻底断裂。
人是一种盲从的活物,在这等修罗场上更是如此。
只要有一个人丢下兵器,溃败的瘟疫便会以燎原之势蔓延。
“当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松开了满是汗水的双手。
一把缺了口的单刀砸在甲板上。
这清脆的响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老太爷死了!败了!跑啊!”
绝望的嘶嚎在船头船尾爆开。
成百上千的戚家水卒和步甲,彻底丧失了抵抗的意志。
他们推搡着同袍,只求能离大燕的军队远一些。
那些被大燕步卒逼到船舷边缘的士兵,再也顾不得江水的湍急,纷纷如下饺子般翻身跃入符河之中。
扑通、扑通的落水声响成一片。
身上穿着重甲的,刚一落水便直挺挺地沉了底,在江面上咕噜噜冒出几个殷红的水泡,便再无声息;穿着皮甲或短打的,则在冰冷浑浊的江水中拼命扑腾,妄图游向南岸。
水面上到处都是起起伏伏的人头和胡乱挥舞的手臂。
张伟立在桅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大燕的将士们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
长矛无情地捅穿那些试图爬上己方战船的溃兵,弓箭手则站在高处,对着江水中扑腾的人群挨个点名。
符河的江水,在这一日被彻底染成了浑浊的绛红色。
而在这片修罗场的边缘,距离戚家主楼船足有两里地的一片偏僻水域,一艘不起眼的破旧乌篷渔船正随着江波上下颠簸。
渔船的舱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股刺鼻的鱼腥味和陈年水锈味散了出来。
戚山虎佝偻着身子,从低矮的船舱里钻出。
紧随其后的,是面色苍白、胸口还缠着厚厚渗血白布的戚昌林。
祖孙两人站在摇晃的船头,望着远处主舰上迎风飘扬的大燕军旗,听着江面上连绵不绝的溃败惨叫,脸色难看至极。
戚山虎从戚昌林口中得知了张伟那种蛮横不讲理的刺杀手段。
六个炼气客卿躲在守备森严的密室里,依然被无声无息地屠戮殆尽。
这让戚山虎生出了强烈的防备之心。
他害怕,天黑之际,张伟会故技重施,在夜色掩护下寻找他这个主将进行斩首。
于是,老谋深算的戚山虎玩了一出金蝉脱壳。
他带着重伤的孙子,悄悄转移到了这艘破旧小渔船上,准备躲在暗处指挥调度,或者作为最后关头的逃生底牌。
可千算万算,他算漏了人心。
他以为只要自己活着,哪怕不在主舰上,戚家军也能凭着人数优势耗死对方。
但他没料到,张伟竟然不按常理出牌,随便在死人堆里捡了颗老头子的脑袋,借着主将不在位的空虚,直接来了个李代桃僵,一嗓子吼散了三万大军的军心。
聪明反被聪明误。
就在这时,一艘仅容几人的轻快舟舸顺流漂了过来。
走舸上,两个浑身是血的黑甲死士正拼命划着双桨,试图逃离背后的战场。
戚山虎眼疾手快,抓起渔船上的一根带铁钩的长竹篙,往前一递,稳稳地勾住了走舸的船舷,用力一拉,两艘船便靠在了一起。
那两名死士正犹如惊弓之鸟,见船被勾住,还以为是大燕的追兵,正要拔刀拼命。
抬眼一看,却见到了本该“身首异处”的戚山虎。
两名汉子齐齐愣住,握刀的手僵在半空。
他们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狂喜涌上面庞,“扑通”一声跪倒在摇晃的船板上。
“老太爷!您没死!少将军也在!”
死士的声音带着哭腔。
戚山虎沉着脸,一跃跳上走舸,一把拽起其中一人的领口,喝问道:“前面到底怎么回事?中军为何溃败得如此之快?”
那死士不敢隐瞒,语无伦次地将张伟登上桅杆、高举人头广播天下的事和盘托出。
“贼子好毒的算计!”
戚昌林听罢,气得剧烈咳嗽起来,扯动了胸口的伤势,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一把抓住戚山虎的胳膊,眼中满是不甘,急切地建议道:“爷爷,咱们不能就这么走!咱们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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