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风陵渡的晨光是一种冷灰色的,像被水洗过太多次的旧布,薄薄地铺在屋顶和墙头上。
秦牧推开房门时,看见那女掌柜正站在走廊尽头,怀里抱着一卷纸,纸页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植物,根系还没有完全展开,却已经决定先站住再说。
她看见秦牧,没有犹豫,快步走了过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将那卷纸递到他面前:
“客官,您要的东西,我都写好了。”
她的声音比昨夜低了一些,带着一种通宵未眠后的沙哑。
她递纸的姿势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在递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秦牧接过那卷纸,没有急着翻开,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
“进来吧。”
他转身走回房间,在桌边坐下,将那卷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纸上写满了字,字迹不算工整,带着一种赶时间的潦草,可每一笔都落得很实,看得出是反复确认过的。
条目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从三个月前到现在,每一笔进出风陵渡的记录,什么人、什么时候、往哪个方向去、带了什么东西、和谁见了面,都一一标注在旁边。
有几处还用炭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简短的备注——
“此人似与王庭有关”
“这批货走的是玄阴宗的渠道”
“后面有人跟踪”。
秦牧的指尖从那些纸页上慢慢滑过,目光在那些圈注的条目上依次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完之后将纸页轻轻合上,放在桌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女掌柜身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衣,头发重新梳过了,可还是有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搭在脸颊边,她没有去理它,像是已经顾不上那些小事了。
秦牧看着她,片刻后开口:
“你了解的倒是挺全的。”
那女掌柜低下头,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才不至于说出不该说的话。
片刻后她抬起头来,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一些:
“在风陵渡待久了,有些事情不想知道也会撞上来。”
她顿了顿,“在江湖上混,知道的越多越危险,可反过来,知道的越少也不好。上面的人物随便一个决定,说不定就能殃及池鱼,让你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所以有时候,该知道的事情还是要知道的。”
她说完之后,没有移开目光,像是在等一个回应,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方才那番话有没有说错。
秦牧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像被晨光照亮了一瞬:
“挺聪明。”
他问:
“聪明的人,怎么会干起黑店这个勾当?”
那女掌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地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然后她说:
“来钱快。风陵渡这个地方,来路不正的人比来路正的人多。我本来也只是想活下去。做久了,就习惯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很久没有重新审视过的事。
秦牧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以后就不用干这个勾当了。”
那女掌柜的睫毛猛地动了一下,她的目光在秦牧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断那根弦到底还能绷多久:
“您……不会是要杀我吧?”
秦牧看着她,像是她问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你确实该死。把主意打到了本公子的头上。”
那女掌柜的身体顿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袖口内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像一只正在准备接受什么东西降落的手,已经做好了接住的姿态,却依然不知道那东西是轻是重。
秦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慢慢亮起来的天光上:
“本公子现在决定给你一个机会。”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你既然能把风陵渡三个月进出的人都记下来,说明你手里不止这一卷纸。我要你在风陵渡留着,继续做你的生意。有消息传到我手里。能做到,你这条命就留着。不能做到,这卷纸就是你最后写的东西了。”
女掌柜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像一个正在掂量手中筹码够不够重的人。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能做。”
她说了这两个字,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确认自己已经把自己放在正确的位置上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秦牧:
“客官,您……怎么称呼?”
秦牧看了她一眼:
“你不需要知道我叫什么。你只需要知道——这卷纸写得不错。”
他说完,站起身,将那卷纸收入袖中,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侧过头,那抹笑意又挂回了他嘴角:
“对了,后院的井填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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