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掌柜微微一怔,随即低头:
“填了。天没亮就填了。”
秦牧点了点头,迈步跨过门槛,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晨光中。
那女掌柜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已经空了的门框。
她缓缓松开了不知什么时候攥紧的手指,将掌心摊开,低头看了一眼——手心全是汗。
秦牧回到客栈时,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
风陵渡的天亮得很慢,像是光要费很大力气才能穿透那层灰蒙蒙的云,一寸一寸地往下落,先照亮屋顶,再照亮墙头,最后才在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泛白的暖意。
他推开门的时候,姜昭月正站在窗边,手里捧着那杯已经续过两次的茶,听见门响也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看着窗外那条开始苏醒的街道。
韩馨儿正在叠一件外衣,手指沿着衣物的边缘慢慢压平,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一个过渡的间隙。
她抬头看了秦牧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叠。
林小鹿已经在桌边坐好了,手里攥着一小块干粮,正小口小口地啃着,像是要把那点干粮的甜味在嘴里多留一会儿。
徐凤华已经穿戴整齐,端坐在床沿,手中没有拿东西,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个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的人。
殷素棠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她的目光似乎落在更远的地方,像是已经看见了什么别人还没看见的东西。
赵阿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只水囊,正犹豫自己该不该坐下。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虽然还是旧衣,但已经洗净了。
秦牧走到桌边,将袖中那卷纸取出来,放在桌面上:
“风陵渡这三个月进出的记录都在这里了。”
姜昭月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卷纸上:
“有用吗?”
秦牧的手指在纸卷上轻轻敲了一下:
“有用。这里面至少有五条线索可以直接用,三条和北莽王庭有关,两条和玄阴宗的动向有关。我们现在缺的就是这种边角料,大面上的消息徐龙象那边都有,可真正的细节,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他说着,将纸卷重新卷好,收入袖中,“收拾东西,准备出城。”
众人陆续起身。
有人将叠好的外衣放进包袱,有人将茶杯扣回桌面,有人整理了一下衣带,有人将窗台上的草蚂蚱轻轻拿起来,看了看,又放进袖中。
片刻之后,已经全部站在走廊里了。
秦牧走在最前面,脚步不急不慢。
云鸾牵着马车从后院绕出来,马匹已经喂过了,鞍具也已经重新检查过一遍。
马车沿街向前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正蹲在自家门口生火,有人用一根长棍挑开油纸铺的门板,有人在井边打水。
那些北莽边境的居民已经习惯了早起和赶路,用一个赶路人的姿态从容地路过他们,像一阵风穿过一片还没有被惊动的草丛。
就在马车快要驶出城门的时候,秦牧的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向远处,然后他开口:
“停车。”
云鸾勒住缰绳,马蹄在黄土路上顿了一下,马车缓缓停稳。
众人顺着秦牧的目光望过去——城门的方向,正有一队人马从北边缓缓入城。
那是一支北莽的骑兵队伍,大约三十人,穿着灰黑色的皮甲,肩头覆着一层尘土,看得出已经赶了不短的路。
马背上驮着成捆的物资,布匹裹着干粮,还有一些看不出内容的包袱。
队伍中间,几匹驮马身上挂着弯刀和箭囊,有两匹马的鞍侧各绑着一只粗麻袋,袋口还渗着暗红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黄土路上留下断续的深色痕迹。
为首的骑手身形魁梧,穿着一件半旧的玄铁甲,甲片边缘被磨损出一层哑光,却依然能看出做工精良。
他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约莫四十来岁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眉骨下那双眼睛像两口被月光照透了的古井,目光扫过街道两侧时带着一种审视性的从容。
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道旧疤,延伸至下颌边缘。
手中没有握兵器,可他的坐姿挺拔而松弛,像是随时都可以从马背上站起来。
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拓跋岩……他怎么亲自来了?”
那声音压得很低,可在这片安静中还是清晰地传到了众人耳中。
秦牧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像在确认什么。
拓跋岩勒住马缰,停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
他身后那三十人也跟着停了下来,动作整齐,没有多余的声音。
他坐在马上,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目光掠过那些早起生火的人、打水的人、正在收起油纸铺门板的人。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身后的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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