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那险峻的栈道上,沿途数里,到处都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惨绝人寰。
水面上的主力铁甲车轮舟,凭借着装甲只有七艘被彻底击沉,其余的大部分得以保全。
但经过这等强度的对撞和投石砸击,多艘战船的主龙骨受损,底舱进水,急需大修。
大部分船首的铁皮更是坑坑洼洼,惨不忍睹。
最要命的是,木身铁箍炮的炮弹消耗极大,许多火炮的炮管已经达到了使用的极限寿命,几近报废。
刘水生的那艘中军帅船,更是在那蜀军顺流而下的冲锋中,被彻底咬死。
船身上布满了裂痕,以及放火的痕迹。
刘水生本人,在那场甲板的肉搏战中,也负了伤,左臂被砍了一刀,豁开了老大一道口子。
但他只是让军医撒了点药粉,简单包扎了一下,便继续站在船头指挥。
入夜。
白日里喊杀震天的江面,终于恢复了些许宁静。
刘水生没有在舱内休息,他独自一人走上了帅船那几乎被拍竿居高临下拍碎的望台。
迎着江风,他沉默地望着西面。
那里,是黑沉沉的夜幕,也是瞿塘峡和白帝城的方向。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水生回过头,看到楼英正一步一步地走上望台。
她已经换下了惯常的银甲,毕竟在白日的战事中受损严重,满是血迹,估计得回炉重造,才能恢复之前的光采了。
此刻,她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素色战袍,她生的本就清丽,此刻换下战甲,更是有了些女儿模样,被月光一照,不可方物。
只是她的左臂,乃至脖颈,都缠着厚厚的一圈绷带。
显然,在白日的抢滩血战中,一路身先士卒的她也没能逃掉受伤,更是差点死在了那片阵地上。
两人隔着满是战斗痕迹的甲板,就这么静静地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有先说话。
楼英的目光,缓缓上移。
她看着刘水生身后,那面挂在桅杆最高处的帅旗。
想起白日里,这面旗帜差点就没了,而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刘水生不仅不跑,反而还对着敌军发起了冲锋...倒是很符合她对这汉子的了解。
她向来清冷的脸上也不由浮现了些笑意。
刘水生看着楼英。
看着她那单薄的身子,想着她一个女子,是如何提着剑,第一个冲上那片血肉横飞的滩头。
这汉子也咧开嘴唇,笑了起来。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冲着楼英,学着近些日子在荆襄军中越来越流行,据说是州牧大人率先用的模样,竖起了大拇指。
“打得漂亮。”
楼英轻声回了一句:“刘将军也是。”
两人又是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并肩站在帅船的高处,扶着栏杆,一同望着西方。
然后,笑意缓缓收敛。
巫峡前后数战,虽然打得漂亮,拔除了绝大部分的蜀军兵力,甚至遇到了措手不及的伏击也未溃败,而是一举挫败了蜀军主力。
但这大半个月的拼耗下来。
荆襄水师自身,也已然成了一支强弩之末。
前方,还有更加险恶的瞿塘峡。
还有那座白帝城!
那里的水流,比西陵峡和巫峡加起来还要急湍;那里的防线,经过这段时间的准备,必然更加坚不可摧。
更要命的是,那地方的守军以逸待劳,这些时日以来已经看到了西陵峡和巫峡的战报,对荆襄水师的战力有了足够的了解,再无法出奇制胜。
而反观自己这边呢?
赖以破局的铁甲船每艘都带伤,火炮与炮弹所剩无几。
最为锐利的陆战兵种神机营战损超过七成,后勤粮草因为纤夫的死伤惨重而变得岌岌可危。
这最后的一战,这决定蜀地生死的白帝城决战。
难了。
夜风越来越冷。
楼英望着那黑得令人心悸的江面,轻声打破了沉默:
“依旧没能生擒郑恪...但根据斥候回报,抓住了一名落单亲卫,据他所说,江面上分了胜负时,郑恪就面西自刎了。”
刘水生没有惊讶,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军人之间的复杂。
虽然这些日子以来被郑恪恶心得不轻,但越是这般,不就越证明对方是个优秀的军人么?
只是,看起来是不愿意再退了。
战败自刎啊...倒也全了身为军人的宿命与气节,不算难看。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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