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伤惨重,眼看着精心布置的阵地,一个接着一个地丢,倒真像是一群丧家之犬。”
偏将咬了咬牙,满心不甘地说道:“可是将军!贼人付出的代价同样大啊!铁棺峡、神女峰,哪一处不是拿他们荆襄军的人命填上来的?”
“他们每拔掉咱们一个滩头,都要在江水里丢下几百具尸首!他们岸上的那些纤夫,更是死伤无数,连那铁甲战船,这些时日都被击沉了不少!”
“你我都明白这点。”郑恪突然出声,打断了偏将的辩白。
他转过身来,那张饱经风霜、刚毅如铁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什么愤怒,也看不出什么悲喜。
只有疲惫。
“但手底下那些正在一处处滩头死战的士卒,有多少,能看明白呢?”
偏将一愣,顿时语塞。
郑恪将目光投向后方营地,那里,火把的光芒在江风中摇曳不定,忽明忽暗。
光影交错间,映照出来的,是那些裹着伤布、沉默蹲在崖壁下歇息的蜀军士卒。
郑恪的声音低了下去,倒像是在喃喃自语:“他们只知道,我郑恪,在一处又一处地设防。”
“然后,一处又一处地丢掉阵地。”
“一处又一处地,看着他们去死。”
“他们都是些糙汉子,不会去想什么消耗敌军、什么全盘之谋,他们只会觉得,是我无能,是我在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他们送进死路。”
偏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来宽慰这位主将,最终只是低下头,低声道:“...打到最后,结果会证明一切的,将军的苦心,弟兄们迟早会懂。”
郑恪笑了笑。
“我倒已经不在乎这些虚名了。”
他顿了顿,却又说道:“我本以为我能甘心的...但现在看来,我还是太高看了自己一点,被打得这么狼狈,怎么可能甘心呢?所以,既然一开始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我再想赌上一把,倒也合情合理。”
他朝偏将招了招手。
偏将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将耳朵凑了过去。
郑恪压低声音,在他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偏将听着听着,脸色剧变,先是惊愕,再是凝重,最后,那张年轻的脸上,涌起了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然。
他后退一步,单膝跪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多问半个字,偏将霍然起身,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营地深处走去。
郑恪站直了身子,静静地望着偏将的背影,又转过头,继续看着那奔涌咆哮的江水。
“此计若成,荆襄水师数万大军将不战自溃。”
“若是不成...”
他沉默了片刻,江风灌满崖台,掩去了他的轻声自语。
“倒也,不必去想什么不成的事情了。”
......
翌日清晨。
峡谷之中,江雾浓重如絮,尚未有消散的迹象,拔锚声便已在江面上接连响起。
荆襄水师,再次起航。
刘水生立于中军帅船的望台上,手中举着千里镜,借着晨光,观察着前方那灰蒙蒙的水势。
楼英率领的前阵舰队,已经驶出了数里之遥。
三十艘铁甲车轮舟在江面上呈极具攻击性的楔形阵列,开道而行,虽然隔着浓雾看不清船影,但底舱那成百上千名踏车力士齐声喊出的沉闷号子声,以及那水轮排开激流发出的轰鸣,却隔着数里的江面,清晰传到了中阵。
中阵的主力战船,紧紧咬在前阵之后,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压上支援的距离。
再往后看,则是那漫长的辎重船队。
江岸两侧那几乎是在悬崖峭壁上凿出来的险峻栈道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数万名纤夫,身上绑着纤绳,弯着腰,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一步一挪,低吼着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拖拽着那些载着军械和粮草的大船,在逆流中艰难爬行。
“大宁河口,还有多远?”
刘水生没有放下千里镜,沉声问道。
身旁站着的,是一名世世代代在峡江跑船、对水文烂熟于心的向导。
他看了一眼两岸的崖壁走势,躬身答道:
“回将军,不足二十里了。以目前大军的船速,若是中途不遇阻截,午时前当可抵达河口。”
刘水生微微点了点头。
二十里。
这个距离,若是放在平原上,骑兵片刻即至;哪怕是在江汉平原的宽阔水域,顺风顺水之下,也不过是半个时辰的水路。
但这里,是巫峡。
以这里的极端地形和狂暴水流,这逆流而上的二十里水路,哪怕是最乐观的估计,也至少要走上两个时辰。
而结果不出所料,接下来的这段航程,大军走得异常艰辛。
蜀军虽然压根没有准备在江面上组织起像样的大规模水战阻击,但零星的袭扰却从未有片刻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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