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粗布短褐,裤腿上溅满泥浆的年轻人,放下了茶碗。
一头原本应该束在玉冠中的长发,此刻只是随便扯了根布条,胡乱地在脑后扎成一团,几缕乱发垂落在脸颊上,遮住了他大半的容貌。
他就那么木然地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身后那些关于自己弑父、被通缉的传言,听着这些底层蝼蚁对自己人头的贪婪垂涎。
他的内心,竟然出奇地没有生出多少愤怒或是恐惧来,只剩麻木。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大概是从成都城那条散发着恶臭、漂浮着老鼠和粪便的地下排污暗渠里,像一条蛆虫般拼死爬出来的那一刻起吧。
他是个废物啊。
李煊宸在心里无数次地这样告诉过自己。
从小到大,他都知道自己是个废物。
可为什么,如今,他这个一向懦弱、毫无主见的废物,居然成了几个人里,唯一还能站着、还能出去找口吃喝的...主心骨。
这世上的事情,实在是太他妈诡异和可笑了。
李煊宸面无表情地放下茶碗,摸出铜板压在碗底,然后站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走入了那连绵的阴雨之中。
......
他走路的时候是埋着头的。
背部佝偻,完全没了以往那种骨子里透着矜贵的模样,专往那些恶臭的小巷里钻,绝不在主街上多做停留。
每走过一个岔路口,他都会顿住脚步,靠着眼角余光向后瞥去,确认身后没跟着人,才继续前行。
七绕八绕,他停在了一家店铺前,沉默许久,才迈过了门槛。
这是间药铺,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拨弄着算盘,核对着账本,旁边一个抓药的伙计,正百无聊赖地靠在药柜上打着哈欠。
听到有人进来,掌柜头也没抬,只是慢条斯理地问了一句:“客官,抓药还是看诊呐?看诊的话,坐堂大夫去邻村出诊了,得明儿个才回。”
李煊宸没有说话,走到柜台前,将手心摊开,在柜台上放下了两样东西。
一大一小,两枚金光闪闪的物件。
掌柜原本漫不经心的模样消失了,将那两枚金子拿了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居然是两枚金豆子。
“这位小哥...”
掌柜抬头看了李煊宸一眼,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语气也变得试探起来,“您这金子,可是金贵得很呐,成色虽然极好,但这形状,倒不像是市面上流通的金锭剪出来的,老朽可否问问来处?”
李煊宸的心猛地一沉。
来处?当然是云秀头上的赤金步摇,那上面镶嵌的金珠。
可他敢说么?
他还是太缺乏在底层社会生存的经验了,他根本不知道,一个穿着平民服饰的人,拿出这种东西,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
但他终究不笨,眼中爆出凶狠,冷声道:“少废话!祖上传下来的东西,要什么来处?抓药!”
掌柜的被他这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赔笑道:“客官息怒,客官息怒,小人也就是随口一问,只是这抓药啊,讲究个对症下药,小人斗胆问一句,这药...是给谁用的啊?伤在何处?”
“退烧的药,”李煊宸冷声道,“给家里的...婆娘用,还有...不小心摔了一跤,伤了皮肉,还要金疮药,这金子,够不够?”
掌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退烧药倒还好,可这金疮药...
“小哥啊,不是老朽不给您抓药。”
掌柜摸着胡须,故作为难:“您这金子确实值钱,但您要的可是上好的人参和金疮药,这年月,兵荒马乱的,药材都金贵,而且,您这金子来路不明,老朽这小本买卖,怕是...”
还没等掌柜的话说完,李煊宸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
他明白了什么,再次将手伸进怀里,拿出了一粒同样闪烁着迷人光泽的赤金豆子,拍在了旁边。
这笔财富,别说买几服药了,就算是买下他这半间药铺,都绰绰有余!
掌柜再没有废话一句半句。
“好嘞!客官您稍等!小人这就给您抓药!用本店年份最足的三七和当归!保准药到病除!”
他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拉开一个个药屉,抓药,上秤,倒像是怕那些金豆子长翅膀飞走一般。
很快,几个包得严严实实的药包,就递到了李煊宸的面前,李煊宸冷冷地道了一声谢,一把抓起塞进怀里,然后转身走出了药铺,重新没入了风雨之中。
药铺内。
掌柜趴在柜台上,将那三粒金豆子捧在手心里,眯着眼睛,贪婪地搓着,哈着气,那张老脸上的每一道褶子都笑开了花。
“发财了,发大财了...”
他喃喃自语。
一旁那个十几岁的伙计,看着掌柜那副见钱眼开的模样,又看了看门外已经消失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凑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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