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城墙,然后又压了压帽檐,把视线移开。
天空中正飘洒着夹着冰渣的冻雨。
这已经是承平六年的春末夏初了,按理来说,这天府之国本该是草长莺飞、繁花似锦的模样,可偏偏从昨夜起,温度就一下子降了下来,寒气无孔不入地朝着人的衣领里钻。
好一场倒春寒。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长街的尽头传来,那是整整一队五十人的城防军巡逻甲士,没有穿平日里巡街用的轻便皮甲,而是全部披挂着只有在正面战场上才会动用的重型步人甲。
走在最前方的十名甲士,手里甚至端着已经上好弦的军用连弩!
这等杀器,平日里在蜀地那是锁在武库里生锈的玩意儿,如今却被堂而皇之地端在大街上,黑洞洞的弩机指着周遭一切可以藏人的角落。
霜降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再次将头上那顶破旧斗笠的帽檐压到了最低,融进了街角屋檐下的那片黑暗里。
...还不仅仅是这条主街,霜降在过去的两个时辰里,已经将成都城的内城墙边缘摸索了大半圈。
无路可走。
这便是他得出的唯一结论。
在这年头的城池攻防与戒严体系中,当一位手握重兵、刚刚用血腥手段镇压了异己的上位者,下定决心要将整座城池彻底锁死的时候,所能爆发出的管控力是极恐怖的。
霜降甚至觉得,刚刚登上蜀王位置的李煊逸已经疯了。
毕竟,养了大半辈子的宽厚名声,就在这些时日里近乎毁于一旦,为了抓住逃出蜀王府的李煊宸和尘松老道,他如今的手段堪称无所不用其极。
城墙上的悬门早已经高高吊起,瓮城内的兵力比平日里多了足足三倍。
那些平时供商贾百姓排队进出的城门洞,不仅轰然落下了千斤闸,彻底封死了出路,再不让人通行,城内更是堪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摆明了就是为了镇压和搜捕,已经连民生和流通都顾不上了的程度。
所以,对于滞留在了成都的霜降一行人而言,能做的选择就很少了。
若是想从陆路突围,强冲城门?
那跟送死也没什么两样。
那么,翻墙呢?
霜降抬头,再次看了眼那巍峨的城墙。
城头之上,哪怕是在这冻雨之中,也依旧火把通明,每隔十步,便有一名巡逻士卒盯着下方,每隔三十步,便是一架随时可以发射的床弩。
飞鸟难渡。
“呼...”
霜降在心底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收回视线,彻底断了从城门离开成都的心思。
而且他知道,不能再在外面逗留了。
从未断绝的全城搜捕正在一点点缩小范围,路过的狗都得被抓去审上两句,他的伪装和隐匿虽然一向做得很好,但眼下绝不敢去赌一丝一毫被发现的可能性。
霜降压低身形,借着雨幕的掩护,像一只灵巧的狸猫,无声无息地规避开那一队刚刚走过的巡城甲士。
他准备顺着早就规划好的暗巷,撤回他们如今在这死地之中,唯一的一处藏身之所。
只是。
就在他拐入一条僻静狭窄的巷子,准备提气纵身爬上前方的高墙时。
他的脚步,却鬼使神差地顿住了。
这是一条死胡同,堆满了发臭的杂物,平日从无人迹。
可此刻,在胡同最深处那勉强能遮挡些风雨的破败屋檐下,却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人影。
那是一个少了一条腿的残疾老叟。
老叟穿着一身破烂单衣,在夹杂着冰渣的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他的怀里,抱着一根插满了草把子的木棍。
棍子上,孤零零地插着几串已经被冻得发硬、糖衣开裂的糖葫芦,那么的违和,那么的滑稽。
谁会在这个时候出来卖糖葫芦?
谁又会在这个时候有心情买糖葫芦?
显然,这是一个为了生计,在封城之前没来得及逃回城外家中,便被困死在这街头的底层小贩。
在这满城兵甲、杀机四伏的时候,他只能躲在这阴暗的角落里,期盼着不要被那些抓红了眼的军爷当成乱党给一刀劈了。
霜降冷冷地看着他。
无论是他作为山林猎人还是暗卫精英的过去,都不允许他对这世间产生什么同情。
这世上可怜的人太多了,在这乱世里,人命本就比草芥还要低贱。
他本该毫无波澜地转身,这是他作为谍子的本能,也是他能在无数次任务中活下来的铁律。
可是。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那裹着糖衣的糖葫芦时,他又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他与谷雨假扮成夫妻,在成都的夜市里穿行着,花灯如昼,游人如织。
霜降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
她接过,轻轻咬下了一颗,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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