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波的车驶入中纪委大院时,已过了午饭时间。
没有先回办公室,他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对秘书吩咐。
“下午两点,让周正平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秘书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赵立波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窗外的光线正好,阳光斜斜地落在桌面上。
刚才的会议上的内容,在脑子赵立波的脑海里回转。
周青峰最后那段发言,措辞平稳,逻辑完整,听完之后挑不出明显的漏洞。
试点框架合理,省份选择有据,人选建议也在正常范围内。
正厅级干部以交流名义到地方任副职,这在干部交流政策中确有先例,不算破格,也不算降职。
只是把央部的厅级调到地方任厅级副职,这里面的敲打意味明显。
赵立波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份会议材料的边缘。
周青峰只点了周正平一个人的名字,没有扩大范围,没有指名其他纪委干部。
这个分寸是经过计算的。
如果周青峰点了两个以上的人,赵立波会当场质疑试点的选择性;
如果周青峰没有点名,只是提出一个方向性建议,赵立波反而更难回应。
周青峰只要了一个人。
这说明中宣部的目标不是扩大冲突,而是传达一个信号。
自己在会议上最后的回应,没有坚决否定提议,只是在程序上提了两点疑问。
而且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中宣在对中纪委引导宣传系统干部调配,做出的表态。
如果他在会上表现得过于强硬,其他部门就会注意到中纪委对干部交流试点的态度。
一个已经通过中组部审批的试点方案,如果被中纪委以程序理由否定,其他系统会怎么看?
而且过于强硬的纪委,还查收别的系统事务,会被围攻的。
赵立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起周正平在中纪委内部会议上的那次发言。
“部分年轻干部对法治强制性有所估计不足”,那一次发言使中纪委内部开始讨论“思想监督向干部思想领域延伸”的可能性。
这个方向本身不是错的,但时机和方式出了问题。
周正平选择以江临舟的党校辩论发言作为切入点,意味着他在推动纪委权柄延伸时,选择了一个宣传系统正在关注的年轻干部作为案例。
宣传系统的回应方式,就是周青峰今天在会议上的提议。
一个厅局级干部在推动纪委的职能扩张时,没有准确预判到其他系统会以什么方式回应。
这说明他对自己在中纪委体系中的定位,以及他推动的方向在整个体制框架中的位置,评估是不够完整的。
下午两点,周正平准时到了。
赵立波从文件上抬起头,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周正平在椅子上坐下来,脊背挺直,看了一眼赵立波的神情,没有开口。
赵立波没有寒暄,把上午部长协调会议的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
周正平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明显变化,但翻动材料的手指比平时稍微慢了一些。
赵立波说完后,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赵书记,这个试点……是在部长会议上通过的?”
“通过了。中组部会按正常程序推进,与草原省委组织部对接落实。”
周正平的视线低了一瞬。
“从央部委到地方副职……而且是宣传系统。
这个跨度,我可能一时不太适应。”
赵立波没有接话。他等周正平把那句话说完,中间留了一段足够长的停顿,才开口。
“正平同志,你自己觉得,中宣部为什么会选你作为试点人选?”
周正平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是不是因为之前纪委内部讨论江临舟的党校辩论记录时,我作为负责干部监督工作的主任,做了那次发言?”
“是,但不全是。”
赵立波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那次发言只是让中宣部知道了你的名字。
真正让周青峰把你列为试点人选的,是你发言的定位。
你以‘思想监督向干部思想领域延伸’为方向,把一次党校辩论记录作为讨论切入点。
这个做法本身,让中宣部觉得你在尝试将纪委的监督触角,延伸到意识形态工作的范畴。”
赵立波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周正平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是在推动一项你认为是正确的方向。
但在推动的时候,你没有评估其他系统会怎么看待这个方向。
今天周青峰部长的提议,就是中宣部对那次延伸的态度。”
周正平听完,身体微绷,语气比刚更重、更急切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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