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结的,不是缺材料,而是怎么写。
写得太好,全力推崇,说他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在中纪委那边看来,就是汉东省纪委在给江临舟背书,就是在替中宣部站台。
这不符合他作为纪委干部的身份。
写得太差,说他有问题或需要改进,又不实事求是,估计汉东省委这一关都过不了。
更何况,江临舟的工作成绩,确实是有目共睹的。
田国富思考了好一会儿,决定从既有事实中,找出一些可以写的东西。
但必须字斟句酌,既要经得起推敲,又不能把话说得太满。
他翻开笔记本,在第一行写下。
“江临舟同志在汉东工作期间,成绩突出,工作成效显著。”
写完后,他停了一会儿,重新审视这几个字。
这几个字并没有问题,这是对所有干部都可用的格式措辞。
真正的问题在于,用什么方式来界定这份工作成绩。
他想起赵立春。
汉东之前的那个主政者,那些年,汉东的经济指标没有大幅增长,各类建设也都在进行。
但赵立春做的一切,与人民的获得感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而且赵立春把汉东打造成了自己的一言堂,然后上面都看不下去了,派了自己和沙瑞金下来。
现在赵立春汉东的势力拆得差不多了,赵立春也不在燕京追求进步了,躲南方各省去调研去了。
就等高育良退休,然后再把李达康调走就完成了。
似乎太团结同志,在一定的地位上并不一定是优良品德,反而可能是政治平衡的瑕疵。
想到这里,田国富在“成绩突出”后面加了一句。
“注重团结同志,善于协调各方力量推进工作。”
这一句,本身是真话,确实是江临舟的一个鲜明特点。
他能在京州做副市长,能把船务案舆情压住,能协调文化出访、军地关系、国安协作,靠的就是协调各方。
但这一句放在这个位置,在中纪委那边读来,意思可能有所不同。
田国富犹豫了一下,又把那句读了一遍。
“注重团结同志,善于协调各方力量推进工作。”
这句话写在纸上,就算有人想挑刺,也挑不出什么破绽。
因为这句话说的完全是实事,既不虚构,也不过誉。
但也留下了充分的解读空间:这种团结,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的团结?
这种协调,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的协调?
在现有汉东的政治生态下,“团结同志”意味着什么事?
“协调各方”又针对的是哪些人?
这份报告,与其说是写给中纪委看的。
不如说是田国富,写给将来可能会看到这份报告的人看的。
甚至是写给江临舟本人,在某个距离现在不远的未来,回头看时用的。
田国富把这几个字定下来,继续写后面的内容。
他加快了速度,又列出了另外两条。
工作中能迅速理解政策意图,并能在复杂环境下保持工作推进的节奏;
善于处理突发事件中的舆论引导,能快速组织资源,形成有效应对。
这些点每一句话都是事实,都可以在公开材料中找到对应案例,没有一句是凭空捏造。
但写完之后,田国富重新读了一遍整体结构,留意到这份报告的搭配方式。
核心判断放在前面,具体案例放在后面,用“团结同志”作为过渡的支架。
整份报告读起来没有任何指控的指向,但也没有任何站队的姿态。
但有心的人,会从各种报告中读出相应的信息,特别是在汉东刚出来个赵立春这样的前科的条件下。
把草稿合上,田国富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在这个位置上,他必须做出符合纪委一系的做法。
汉东这地方,不缺人才,也不缺故事。
缺的,是时间。事情缺时间,人才缺时间。
田国富回到桌边,把草稿再次摊平,从头到尾誊写了一遍,
然后对个别措辞做了一些细微调整,签上名,盖上汉东省纪委的章,装进信封。
最后叫来办公室工作人员。
“这份材料,按程序发中纪委办公厅。”
工作人员接过信封,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田国富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刚才合上的笔帽上。
一份报告,四页纸,不到两千字。
但它里面包含的判断,会沿着函件的路径,进入一个他无法控制的流程。
他不知道它会通向哪里,但他知道,符合他位置的东西,他已经写了。
这份报告,终将在某个时刻被翻出来,成为某个人判断江临舟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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