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征站在牢房外面,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歪着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里面的六个人,目光从马场正郎的脸上扫到大场四平的脸上,从大场四平扫到牧野四郎,从牧野四郎扫到杉野勇雄,从杉野勇雄扫到三宅俊雄,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腰板挺得笔直的老头身上,多田骏。
六个人也在打量他。
他们被俘以来,见过审问他们的翻译官,见过押送他们的战士,见过给他们送饭的炊事员,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这个人穿着和他们见过的所有八路军都不一样的军装——荒漠迷彩作战服,腰间的武装带上挂着一把精致的M1911手枪,脚上的皮靴擦得锃亮,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逛动物园。
他的眼神很特别,不是凶狠,不是敌意,甚至不是冷漠,而是一种饶有兴致的、带着几分好奇的、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的表情。
沉默了很久。
多田骏微微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沙哑而低沉,他说的不是日语,是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就是……你?”
曹征没有回答。
他看着多田骏,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的笑意。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多田骏看到了。
他的眼睑微微颤了一下。
三宅俊雄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他的嘴角向下撇着,眼神里满是轻蔑和不屑,但那种轻蔑和不屑的底色,是一种被彻底打败之后、只能用嘴硬来维持最后尊严的、可怜又可悲的自欺欺人。
“肯定是他。看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战利品的猎人。”
他说对了。
曹征来这里,就是想看看自己的战利品。
五个中将,一个少将。
六个将官,整整齐齐地关在一间牢房里,像六颗被摘下来、洗净了泥土、码在篮子里的白菜。
这些人在几个月前、几周前、甚至几天前,还是坐在司令部里发号施令的一方诸侯,是手握着上万皇军精锐的将军,是能够在华北地图上随意画箭头的人。
现在,他们穿着灰布囚衣,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连上厕所都要举手报告。
曹征想想就觉得——怎么说呢,不是得意,是解气,是那种从抗战第一天起就憋在心里的、压了太久的、终于可以吐出来的一口长气。
“诸位。”曹征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很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木板里,“你们在这里先住着。我争取早一点,让冈村宁次那个家伙,还有你们更多的同僚,也到这里来跟你们做伴。这间牢房不小,再关七八个将军应该没问题。”
牢房里安静了零点几秒。
然后炸了锅。
多田骏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根根竖起,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眼白都露了出来。
他冲到铁栏杆前,双手死死地抓住冰凉的铁栅栏,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来,冲着曹征声嘶力竭地怒吼,唾沫星子从铁栏杆的缝隙里飞出来:“八嘎!八嘎!猖狂——你太猖狂了!”
马场正郎也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比他想象中要慢得多。
他的膝盖在发抖,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从地上站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他做了两次才完成。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咬碎了的、被嚼烂了的、混合着唾液和血腥气的愤怒:“大日本帝国——不可战胜!你!你早晚有一天——会死得很惨!很惨!”
大场四平没有说话。
他靠着墙,坐在地上,抬起头看了曹征一眼,那一眼里有愤怒,有屈辱,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认命,也许是在曹征身上看到了某种他无法理解也永远无法企及的东西。
三宅俊雄和大场四平一样靠墙坐着,双手攥着囚衣的下摆,攥得布料都皱成了一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上的肌肉在微微发抖。
杉野勇雄站起来又坐下了,想骂又不知道该骂什么,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有牧野四郎始终没有动,他坐在最角落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一尊被遗忘了的雕塑。
他是在张家口战役最后阶段被俘的,当时他正试图切腹,被暗箭特种部队的队员一脚踢开了军刀,三四个大汉扑上去把他摁在了地上。
从被俘到现在,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曹征没有接话,没有反驳,没有任何回击。
他站在铁栏杆外面,双手依然插在裤兜里,微微歪着头,嘴角挂着那丝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的笑意,静静地听着他们骂。
等他们骂累了,骂不动了,骂到只剩下喘息和咳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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