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多田骏没有任何废话,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杀气,“驻蒙军在察哈尔中西部地区,执行坚壁清野之策。”
作战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安宁,是风暴来临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多田骏的脸上,所有人都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被暗箭打垮了又被派来收拾烂摊子的老将,到底能拿出什么灵丹妙药。
多田骏放下电报,双手撑在沙盘的边沿上,身体前倾,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他的计划,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砍在那些将领们的心口上。
“凡是山林,草地,一律焚之。除皇军占领城池之外的一切城垣——哪怕是土墙、石墙、砖墙,一律毁之。所有房屋,不论民宅、商铺、庙宇、学校,一律拆之。所有水源,不论水井、河流、湖泊,一概投毒封填。所有牛羊马匹,非皇军之所有,一律屠杀充作军粮。”
作战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挪动脚步,连呼吸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那些中将、少将、大佐们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有惊愕,有迟疑,有深藏的恐惧——不是对多田骏的恐惧,是对他这个计划将会带来的后果的恐惧。
坚壁清野——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是两个字:焦土。把察哈尔中西部的所有东西,一切可以藏身的地方,一切可以吃喝的东西,一切可以被那支暗箭利用的东西,全部毁掉,全部烧掉,全部杀光。
你不是会躲吗?我把山烧了,你往哪躲?
我把树林烧了,你往哪钻?你把城垣炸了,拿什么挡子弹?
我把水井投毒,你喝什么?我把牛羊杀光,你吃什么?
质疑是有的。
这些将领们私下里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是——这个计划太狠了。
把察哈尔的牧民全部得罪死,把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家园烧光、拆光、杀光,把他们赖以生存的水源和牲畜全部毁掉,这不是打仗,这是灭族。
日本人扶持起来的那个蒙疆联合政府,那些王爷、贵族、王公大臣们,他们能同意?
他们手下的那些蒙古军骑兵能同意?那些被夺走了家园、失去了牲畜、眼睁睁看着祖坟被刨、寺庙被烧的牧民们,能同意?
站在前排的几位师团长和旅团长互相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但谁也没有先开口。
他们不敢开口,不是因为他们认同这个计划,而是因为他们知道,在这种场合下唱反调,你至少得拿出一套替代方案。
没有替代方案,光反对不说解决办法,以多田骏现在的脾气,恐怕当场就要挨巴掌。
“嗨!!”
众将官低头弯腰,齐声应道。
二月三日。
察哈尔中西部的天空,开始飘起了黑烟。
数万日军以小队为单位,像一张巨大的渔网一样撒向了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他们背着汽油桶,扛着炸药包,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草原上纵横驰骋。
所过之处,山林燃起大火,烈火映红了半边天,黑色的灰烬像雪片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在白色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所过之处,村庄化为废墟,民宅被推倒,土墙被炸塌,清真寺和喇嘛庙被付之一炬,只剩下孤零零的烟囱还竖在那里,像是在为那些消失的家园举着最后的墓碑。
所过之处,水井被投入死猫死狗,河流的上游被倾倒污物,牧民们世代依赖的水源被污染得臭气熏天。
所过之处,牛羊马匹被成批地屠杀,草原上到处都是牲畜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蒙古族的牧民们站在远处,看着自己的家园被烧,看着自己的牲畜被杀,看着自己的水源被毁,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空洞的、被掏空了的、连恨都恨不起来的茫然。
他们的祖先在这片草原上生活了上千年,逐水草而居,与牛羊为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代一代地传下来,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
现在,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有些人默默地转身离去,走向更西、更北、更远的草原,去找那些还没有被日军糟蹋过的、最后一片净土。
有些人跪在废墟前,朝着天空磕头,嘴里念着古老的经文,祈求长生天保佑他们还能活下去。
有些人握着拳头,咬着牙,望着那些远去的日军车队的背影,眼里闪过一种可怕的、压抑着的光——那是仇恨,是足以让一个温顺的民族变成战士的、深入骨髓的、代代相传的仇恨。
二月十日。
从东北调来的关东军精锐部队,终于抵达了张家口。
独立混成第1旅团,第72、第73丙种师团,第16甲种师团,三个师团、一个旅团,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察哈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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