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应道:「是,下官明日就开始筹备。
选址丶备料丶招募工匠一并推进,等您的拨款札子一到,立刻动工。」
辛缜从煤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暗了。
正月的白昼本就短,夕阳的余晖洒在城西郊外的荒田上,将枯黄的野草染成了金红色。
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鲁大坐在车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西北小调,车声辚辚,颠簸而单调。
辛缜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心中却在一件一件地盘着今天安排下去的事。
御辇院的三款商务车,沈方夸下海口说五天内出图样,若图样如期出来,中车院的工棚修缮和工匠召回也差不多能同步启动,最快一个月左右就能拿出第一批样车。
水泥的事周期要长一些,从建窑到试烧到配方定型,运气好的话一两个月能出第一批成品,运气不好的话可能要反覆试错好几轮。
不过他不急。
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不是能一蹴而就的。
商务车是冲着汴京城的富人市场去的,只要头几辆车造出来摆在御辇院的铺面里,以「天子同款」这个招牌的分量,不愁没人上门。
水泥则是长远布局,大宋的基建欠帐太多了,黄河大堤年年修年年溃,各州县城墙多有倾颓,驿道坑洼不平晴通雨阻,哪一样不需要大量的廉价建材来支撑?水泥若能顺利量产,将来的用场多到数不过来。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
天边最后一线霞光正在暗下去,远处汴京城墙的轮廓已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鲁大回头问了句「回府还是去衙门」,辛缜想了想,说回府。
今晚他还要把贡举策论再温一遍,离锁厅试的日子越来越近,这段时间虽然杂事缠身,但每日睡前至少一个时辰的书是雷打不动的。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了。
第二天中午,他才回到度支司值房还未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便听见门外廊下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那步子轻而碎,落地却极快,伴着佩玉相撞的细微脆响,不是张惟吉又是谁。
辛缜抬起头来,果然看见张惟吉那张白胖的脸从门边探了进来,面上带着三分急切七分笑意,一进门便道:「辛承旨,官家召您进宫呢。
咱家跑了好几个地方才寻着您,承旨司说您去了御辇院,御辇院说您去了煤厂,煤厂又说您刚走,这一圈兜下来,腿都要跑细了。」
辛缜搁下茶盏,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笑着拱了拱手道:「有劳大伴,臣这就随大伴入宫。」
他一面走一面心中暗忖,自己这个六品小官,论品级在汴京城里怕是要排到几百名开外去,可论进宫的频率,恐怕连那些宰执之下的大员都比不上。
隔三差五便被官家召进宫去说话,这待遇若是落在旁人眼里,不知要羡煞多少人,也不知要招来多少双暗中打量的眼睛。
不过他转念一想,便也想通了,如今他在做的事情,说白了已经是在代替范仲淹丶韩琦等人进行变法了。
虽然朝堂上从来没有贴出过什么变法的告示,也没有人在奏章里给眼下的种种举措冠以新政之名,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仔细拆开来看,哪一桩不是实实在在的变革?
煤厂与菜洞子,表面上是给官家增加内藏库收入的营生,可这两项加在一起,如今每年给朝廷带来的净利已稳稳过了千万贯。
大宋岁入才多少?两税正赋丶盐铁酒茶商税统统加在一块,也不过几千万贯。
一千万贯的纯利,便是朝廷岁入的两三成。
这笔钱不用加税丶不用催科丶不伤民力,靠着汴京城的市井消费和权贵富户们自愿掏的银子,便源源不断地流进了国库。
古往今来,哪一场变法能做到这个地步?
后来王安石变法中的青苗法丶市易法丶免役法,哪一个不是雷声大雨点小丶推行起来鸡飞狗跳?
可他辛缜搞的这些东西,不声不响,不争不吵,站着就把银子挣回来了。
而那个城西的军校,表面上不过是一处培训基层武官的学堂,可赵祯亲自去了一趟,亲眼看到了那三百多人整齐如刀裁的队列演练,亲眼看到了他的天子门生们在晨光中向他行军礼的模样,赵祯心里那颗强军的种子想必便种下了。
这比任何变法都更触及大宋的根本。
如今官家估计又听到下面人汇报,说他又要造什么商务车又要搞什么水泥,一时忍不住,想把他叫进宫来当面问个清楚。
辛缜想到这里,心中倒也不慌,跟着张惟吉一路进了宫。
垂拱殿里,赵祯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见到辛缜进来,便放下朱笔,面上露出了一贯温和的笑容。
辛缜行了礼,赵祯先是装模作样地问了几句学习的情况,最近读什么书丶策论准备得如何丶经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辛镇一一恭敬作答。
赵祯又问了问工作忙不忙丶身体吃不吃得消,辛缜也都客气地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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