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稀。
应天府通往亳州官道旁相对平坦的山涧草地上,哀嚎声逐渐平息,随着最后一名无赖在杏花村众妇人齐力抓挠、拳打脚踢下,彻底咽下最后一口气。
昆虫似有所察般噤了声。
山涧偶有山风吹拂,将空气中弥漫的厚重血腥味驱散了些。
此刻,山涧中只剩杏花村村民粗重的喘息声,和他们愤懑唾弃声。
“呵忒,挠不死你们!”
“死不足惜!”
“……”
距离杏花村不远处,冯忠向来睡眠浅薄,从杏花村大本营发出动静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醒来,并且亲眼目睹了沈安等杏花村村民和狗剩等十五名无赖厮杀搏斗的全过程。
夜黑中,他黑眸闪烁。
时而心脏被提起,时而蹙眉,时而舒展。
在狗剩将杏花村的储水几乎尽数撞毁,沈安带领杏花村一众村民豁出去厮杀无赖时,一道青雉的男童声音突兀的响起。
“爷爷,他们是坏人,那位哥哥杀的好,世道艰辛,大雍正是因为有数不尽宛若阴沟里臭老鼠一样的盗贼,才会让世道更混乱,民不聊生,这样的蛆虫、败类,就应该死……”
夜色中,男童冯旭目光炯炯,一双小手握紧成拳,紧张的盯着着杏花村大本营一举一动。
在看到骁勇善战的沈安一箭射穿狗剩时,他的小拳头在空气中兴奋的挥动着。
然而。
他的话还未说完,嘴巴就被一只苍老带着厚重茧子的大手给捂住。
冯忠谨慎防备的四处张望,见无人注意到他们,低下头板着脸,道:“阿旭,爷爷我平时是如何教导你?切记任何时候谨言慎行,你年纪虽小,童言无忌,可一旦被有心之人听了去,质疑大雍律法,是被砍头的。”
律法是铁律,质疑律法,就等同于质疑皇帝。
在冯家出事前,他还是太子太傅时,他自认为身为朝廷老人,服侍过几代君主,深明大义,字字发自肺腑,为君王、为朝廷、为江山社稷着想。
可最终却落得冯家满门被抄,被灭的下场。
时至今日,冯家满门凄惨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终日缠身,让他夜不能寐。
他曾不止一次在想,如果当初谨言慎行,没出头,冯家是不是就相安无事了?
可事已发生,他已经年迈。
他如今能做到的仅有将满腹的经论才华,倾尽余力悉数教导给孙子冯旭。
不求冯旭将来出人头地,但愿冯旭能通过得来的才识,安稳度过一生。
足以。
可冯旭的性子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甚至气焰更盛……
在冯忠看来这并不是一件好事,逃荒的一路,足以证明世道已经乱了,在乱世中学不会苟且活,是无法安稳度日的,冯旭如今的性子,将来怕是要惹来杀身之祸。
冯旭眨巴着大眼睛,眼眸清澈。
他用一双小手掰开冯忠的手,不赞同的摇头。
“爷爷,我没说错,坏人就该死,爷爷你太过小心谨慎了,这里只有我们,没有他人,并且爷爷在到处草菅人命的年代,哪里还存在什么大雍律法?”
他虽年幼,但他眼睛会观察,大脑会思考。
他经历过家族辉煌,经历过低谷,陪着爷爷冯忠从上京城一路走到咸阳城,在咸阳城过了几年相对平静安稳的日子。
之所以是相对平静,是暗藏涌动。
那几年里,他和爷爷冯忠谨小慎微,过得不比鹌鹑。
再到如今离开第二个“故土”,背井离乡,踏上逃荒之路,开启居无定所颠沛流离的日子,每日提心吊胆的度日,不敢深度睡眠,只敢小憩,风吹草动都会被惊醒。
因为逃荒路上的经验告诉他,不醒来极可能会丧命。
之所以终日提心吊胆的度日,是因为大雍律法的崩坏。
冯忠张嘴,试图要严厉说教一番。
可对视上冯旭清澈明亮的眼眸时,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没错。
孙子冯旭亦没错。
错的是当今世道,是老皇帝色令智昏,沉迷炼丹研究长生之术,亲小人,远忠臣。
在老皇帝做出选择时,就已经注定了现在的乱世。
他动作轻柔的抚摸了下冯旭的小脑袋,目视着正前方杏花村大本营,询问:“阿旭,爷爷问你,你不得说谎,你是不是因为受人恩惠,才对小贼痛心疾首?希望大哥哥围剿胜利?可弑杀小贼,你不觉得太过残忍吗?”
冯旭怔愣,认真思考。
“是,也不是。”
“嗯?”冯忠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冯旭思考片儿,奶声奶气的话里满是认真:
“爷爷,你曾教导过我滴水之恩应涌泉相报,大哥哥施援我们一顿饭,却解决了我们未来两天温饱问题,大哥哥的恩情,我应该铭记于心,理应时刻为他祈福,不希望他受伤,而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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