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赵明和陈宇陪着沈师傅在院子里坐着。
山里的晨风带着凉意,竹林沙沙作响。
沈师傅裹着一件厚外套,坐在那把藤椅上,望着远处的山峦,一言不发。
赵明就搬个小凳坐在他脚边,陈宇站在稍远处。
苏雨薇收拾好厨房,也安静地坐在石桌旁,没有打扰他们。
陈宇想了想,转身回屋,把沈师傅那本泛黄的凤冠手稿拿了出来。
走到沈师傅面前,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精细的缠枝莲纹样。
他指着图纸,开始请教一些他之前记下但还不甚明了的花丝走向问题。
起初,沈师傅没有反应。
陈宇也不急,就站在一旁,自顾自地分析着图纸上的结构。
过了一会儿,沈师傅的目光终于从远处收回,落在了那本手稿上。
赵明见状,连忙起身去屋里,把沈师傅的工具箱小心翼翼地搬了出来,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
又过了好一阵,沈师傅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本手稿。
粗糙的手指拂过纸张,然后,用很低的声音,回答了陈宇刚才提出的问题,关于那根花丝为何要那样转折,是为了承接下一片花瓣的重量。
陈宇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追问更多,只是拿起一块练习用的铜片和錾子,在旁边的工作台前坐了下来,开始按照沈师傅刚才的点拨,尝试着练习。
清脆而规律的敲击声,又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下午,阳光暖了一些。
赵明扶着沈师傅在院子里慢慢走了几圈。
走到那口水缸前时,沈师傅停了下来,看着缸里悠然摆尾的红鲤。
赵明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鱼食递过去。
沈师傅接过来,捏了一小撮,撒进水里。
看着鱼儿翻腾争食,他看了很久。
晚饭是比较清淡的菜色,沈师傅吃的不多,但总算动了几筷子。
饭后,他主动说要在院子里再坐一会儿。
赵明给他披了件衣服,又泡了壶热茶放在旁边。
夜色渐深,山里的星星很亮。
四个人坐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待着。
第二天,情况似乎又好了一些。
沈师傅起得比前一天早了些,自己洗漱了。
早饭时,他主动拿起了筷子。饭后,他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在工作台前坐了下来。
他打开了那个上了锁的老木柜,但这次没有去碰那个放着霞帔包袱的角落,而是取出了另一本更厚的、关于各类传统吉祥纹样汇编的旧书。
他把书放在桌上,对陈宇说:“凤冠上的纹样,不止有花鸟。
这些,你也该看看。”
陈宇郑重地应下,搬了椅子坐在旁边。
沈师傅慢慢地翻着书页,偶尔停下来,指着某一个纹样,讲解其寓意和常用的搭配。
赵明在一旁看着,眼眶又有点红,他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然后起身去厨房准备午饭。
到了傍晚,沈师傅甚至拿起了一把小锉刀,开始打磨一件放了许久、尚未完工的银锁片。
他的动作很慢,远不如以往利落,但那份专注,似乎又回来了些许。
陈宇和苏雨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两天的时间,在小心翼翼和安静的陪伴中过去。
沈师傅的话依然不多,脸上也难见笑容,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和死寂,正在一点点散去。
他开始规律地吃饭、休息,偶尔会指点陈宇的练习,也会在院子里散步,看看他养的那些花草和鱼。
他还没有完全走出来,那道深刻的伤痕依然在,但至少,他不再把自己封闭在黑暗里,也不再推开身边这些想要拉住他的手。
暮色再次降临时,沈师傅放下了手里的工具。
他望着西边天际最后一点霞光,沉默良久,然后对陪在身边的赵明和陈宇,很轻地说了一句:
“这两天辛苦你们了。”
赵明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他胡乱抹了一把脸,用力摇头:“不辛苦,师傅,您好好的就行。”
陈宇站在一旁,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夜深了。
山里的夜晚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虫鸣。
赵明已经回屋睡了,沈师傅的房间也早早熄了灯。
陈宇和苏雨薇躺在小屋那张窄窄的木板床上,中间隔着一点距离,却又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子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静静闪烁。
陈宇平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些被岁月熏黑的木梁,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雨薇侧躺在一旁,一条手臂搭在被子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也在安静地想着什么。
“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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