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师傅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里。
“师傅收徒有规矩,凤冠和霞帔,必须分开教。
男的学凤冠,女的学霞帔,不能混着学。”
“为什么?”陈宇忍不住问。
“因为冠和帔本来就是一对,但规矩就是规矩。
师傅说,这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破。”沈师傅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冠帔不离,良缘不散。
凤冠和霞帔,合在一起才完整,这门手艺也是这个道理,男的做冠,女的做帔,两样东西配在一起,才是真正的一套。”
陈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并非完全明白,但老一辈的手艺人就这样,有着自己极其严格的规矩。
也正是这些规矩的存在,才能让这些技艺得到以传承下来。
“我和师妹一起学了八年。”沈师傅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在杯中晃动,他的声音也随着那晃动微微颤抖。
“早上起来,她在那头绣霞帔,我在这头錾凤冠。
中午一起吃饭,傍晚一起收拾工具。
她不爱说话,但绣活儿做得特别好,一针一线都稳得很,师傅总夸她比我聪明。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嘴上不服气,心里却觉得她绣的东西是真好看。”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师傅那时候说过,等我们出师了,合我二人之力,做出来的凤冠霞帔,一定能成为这一脉最好的作品。”
“后来呢?”陈宇问。
沈师傅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后来她走了。”
“走了?”
“那年她二十一岁,我二十四岁。
师傅已经跟几家老字号的喜铺谈好了,等我们出师了,就让我们联手接活。
街坊邻居也都知道,师傅这一脉的凤冠霞帔,早晚是我和师妹来继承。
大家都说,这是水到渠成的事。”
“有一天,她家里来人接她回去,说是她父亲病重。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等她回来,我们一起做一套最好的凤冠霞帔。
她绣霞帔,我錾凤冠。”
“然后她走了就没再回来?”
沈师傅缓缓地闭了一下眼睛,夜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在灯下微微晃动:“她回来过。”
“那......”
“她回来还东西。”沈师傅说完这句话,拿起酒坛又给自己倒满,仰头一口喝了大半。
“她回来把霞帔还给我了。”沈师傅的声音微微发颤,“就放在门口,用一个蓝布包袱包着。
里面是她绣了一半的云纹、已经描好的底稿,还有一张图纸,是霞帔的设计图。”
他停顿了很久:“她托人带了一句话,她爹给她定了一门亲,男方家里是做生意的,在省城有几间铺子,嫁过去不愁吃穿,也不用来回奔波了。
还说学手艺没出息,以后别来找她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那套没做完的凤冠,我一直留在柜子里,再也没有碰过。”
“直到你来。”
陈宇静静地听着,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师傅。
昏黄的灯光下,老人家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没有让那眼眶里的泪水落下来。
他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远处黝黑的山影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陈宇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沈师傅这辈子,怕是一直活在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里。
那个人走了,剩下他一个人守着那顶未完成的凤冠,守着这段谁也说不清对错的往事,守着那句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的遗憾,过了这么多年。
陈宇忽然觉得,沈师傅能把这顶凤冠传给他,已经是一种很大的跨越了。
那意味着他终于愿意把那段过去拿出来,交给另一个人。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没喝完的酒,敬了沈师傅一下:“师傅,我敬您。”
沈师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端起了酒杯。
两人在夜色中碰了一下。
两人又喝了几杯。
沈师傅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但声音越来越含糊,目光也渐渐失去了焦点。
他端着酒杯的手开始微微晃动,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了石桌上。
他好像完全沉浸在了往事里,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什么:“那件大红色的霞帔,她绣了好几年,针脚又密又匀,师傅看一次夸一次......”
陈宇安静地坐在他对面,没有打断他。
“她说等她出师了,就去给自己绣一件嫁衣.”沈师傅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皮越来越重,“她要绣一只凤凰,从领口一直绣到下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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