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大开,嬴子楚坐在正中的几案后面,他的手搭在案沿,指节微微泛白,显然等了有一阵子了。
身侧的内官王禄垂手立着,轻声提醒,“王上,夫人与两位公子已到殿外了。”
嬴子楚的手指动了一下,喉咙里滚过一个含糊的音节,“宣。”
王禄躬身后退两步,转身朝殿门方向扬声:“宣夫人、公子入殿!”
殿门从外面被缓缓推到最大,晨光像一把被拉长的扇面,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条明亮的路。
光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像是碎金子在空中打旋。
赵姬走在最前面。
嬴桉和嬴政不急不缓走在后面,就着这条晨光铺满的路,嬴桉挺胸抬头,颇有走出红毯的气势。
秦国的大王看过来,奋六世之余烈、干废六国的究极大魔王始皇帝……的弟弟来也。
俗话说步子大了扯着胯,嬴桉一阵气势磅礴,成功把脖子仰发酸了。
他微微歪着一边脑袋,亦步亦趋跟紧嬴政。
嬴政时刻用眼角余光注意着他,看他姿势不对,嘴角微扬,超绝不经意伸手托了一把。
手指悄摸摸沿着少年的腰际往上滑动,惹得少年腰间泛痒,软软的就要扭着身子左躲右躲。
“嘘。”嬴政挑眉,借着前方赵姬的遮挡,凑近他的耳朵,低声细语,温柔至极。
“大殿之上,桉儿要注意仪容,第一面么,桉儿不想给父王留个好印象吗?”
嬴桉:“……”
这是你能光明正大挠我痒痒的理由吗?
但嬴桉是个怂包蛋,到底是忍着,不敢乱动了。
嬴政喟叹一声,心满意足地挪动手指贴到他颈后,轻轻按动,帮他缓解脖子的酸痛。
这边,嬴子楚看见赵姬的第一眼,呼吸就停了一瞬。
她穿了一身朱红色的曲裾,那红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浓烈,像一团被水洇开的胭脂,又像暮春时节枝头将落未落的海棠。
衣摆长长地曳在青石地面上,随着她的步子微微摇曳,每一下都像有人拿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心口。
略施粉黛,俏鼻靓眼,远山眉,高梳髻。
这些东西还仅仅都是添头,真正让他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
雾蒙蒙的,像邯郸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水,底下压着不知多少时隔多年的情深。
嬴子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邯郸。
想起印象里那个妙龄少女抱着桉儿在院子里晒那些发霉的衣裳,回头对他笑了一下,说“没事,晒晒就好了”。
后来他逃走了,把她和两个孩子留在那座虎狼环伺的城里。
七年的颠沛流离,他不敢问,不敢想,不敢提。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还是那个模样。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但那双眼睛里望向他的情愫没有变。
嬴子楚的鼻子猛地酸了一下。
“臣妾拜见王上。”赵姬弯腰行礼,声音轻轻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她俯身的时候,金步摇的坠子碰到发髻,发出一声极细极脆的响。
“免、免礼。”嬴子楚的声音有点劈,他清了清嗓子,压住那股往上翻涌的酸涩,“夫人快请起。”
他的目光黏在她身上,怎么都挪不开。
她直起身的时候,裙摆在地面上旋了一个小小的弧,那朱红色的布料衬着青灰色的石板,好看得让他心里发疼发痒。
赵姬垂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太过灼热,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粉红。
连带着那截露在领口外的脖颈也泛起了淡淡的血色。
嬴子楚的手指在案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非常急切地想和赵姬叙旧,并怜惜一番,问问她,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不过,殿里还有人在。
他不能在孩子和侍从面前失态。
他用力把目光从赵姬身上撕下来,转向她身后。
嬴政适时上前一步,拱手道:“孩儿嬴政,拜见父王。”
先秦时跪礼不太兴盛,往往在祭祀、奠祖和请罪、求饶时常用。
“起来。”嬴子楚的声音已经稳住了,“抬起头来让寡人看看。”
嬴政直起身,抬起脸。
嬴子楚看见那张脸的时候,心口又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无它,这张脸实在是太像他了。
眉眼、鼻梁、嘴唇的轮廓,都像他年轻时候的模样。
这孩子,眼睛却极黑,漆如点墨,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旋涡。
嬴子楚有些心虚。
他错过了这个孩子的七年。
一个,这么像他的孩子七年。
嬴子楚对嬴政的记忆还停留在那几拐子身上,印象太深刻,这会儿看到他,蓦地感到牙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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